有事打钱

说一些感想

那些来闹的粉丝真的好搞笑,你们真的找错闹腾的地方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若是凯凯真的觉得受伤害了想追究的话,用得着粉丝们这样闹来闹去吗?一纸律师函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干嘛要闭口不言?让你们这些与事件无关的粉丝连续几天冲锋陷阵?
他们或许私底下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法了,或许根本就觉得这件事情是个误会。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你们的主子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快速有效地解决这件事情呢?
真当靳东蠢到死吗?会授意粉丝明目张胆去干这样恶毒惹一身骚、损人不利己的事吗?若他真的私德那么有亏,山影这样的实力公司会跟他十几年长久地合作吗?两位真主都是公司几间、员工不少、年入几千万上福布斯排行榜的人!他们比你们更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万一两位真主私底下关系好得不得了呢?那闹腾的粉丝是不是很打脸?明星之间的社交关系复杂你懂?往往在公众媒体上秀得越厉害的友情越可能是宣传期友情,越是低调闷声不响的越可能是真友谊ok?
人家是身家几亿,家里有皇位可以继承的有钱人,我们这些一个月搬砖都搬不了几个钱的人就别操心替真主委屈了,与其天天在无辜的东凯和楼诚tag里闹,不如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也就东凯粉和楼诚粉脾气那么好,每次出事都忍受着你们的无理取闹,试图理解你们这些小女生不知人间疾苦伤春悲秋的玻璃心了。
黑子们有心作怪、挑拨离间、粉籍难辨,你们与其有空怜惜占尽了社会资源的偶像,不如怜惜一下你自己和辛苦工作谋生的父母家人吧。
楼诚很好,我也相信东凯的关系不会差!
大家散了,放过彼此,各自安好不好吗?
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小天地做得对!!!但搜遍全网都不能确定黑子就是什么属性吧!靳东的团队管理不善,需要道歉,冤有头债有主,去微博找他们去啊。请问跑来东凯和楼诚tag下闹,要东凯粉和楼诚粉道歉是几个意思?来闹不是为了我们脱粉表忠心还能干啥?不就是摆明了欺负东凯和楼诚粉吗?
真是命途多舛的楼诚和东凯。

【东凯】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给少年的歌:

王凯有一阵子没回北京了,日子铺开来一看,无非就是背台词对戏拍硬照做采访赶通告这些事,跟没红之前一样,但现在频率高,高得让人喘不过气。在外面天天住酒店,回到了家门口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王凯在羽绒服口袋里一通乱摸,又翻开背包内袋,正疑惑怎么哪儿都找不到房卡,突然笑了:我他妈开自己家门,用什么房卡啊!




家里还是自己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几双球鞋凌乱地摆在鞋柜旁,衣帽架上一件黑色大衣沾满了灰。大白天的,房子里是暗的,因为上次是晚上出门去赶飞机的,王凯忘记把窗帘拉开再走。一个多月没有晒太阳也没有通风的屋子里稍微有一些不太好闻的气味,不过不重。




这一切都说明,靳东这个月没回过这个家。




思及此,王凯不由得冷笑。都在一个公司,他不难得知靳东的通告,戏差不多都拍完了,出了一趟国拍广告,还有就是给赞助商站了几次台。这种工作密度在他们这个行业来说算是十分清闲,可以说,靳东这个月还没有王凯的造型师忙。但他没有回过家。




算上暧昧期也就在一起一年多,加起来相聚的日子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还给吵架安排了时间。大吵不多,小吵不断。王凯还记得上次吵架,两个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分手去的。


 


 


 


那天王凯好不容易排出一天时间回了北京,凌晨到的,隔天凌晨就又得走。当时想给靳东一个惊喜,王凯愣是憋了一礼拜没说,整个人带着寒气扑进被窝里的时候靳东还打着呼呢。他把冰凉的手钻进靳东的睡裤里,夹在人大腿根里捂着。




靳东饶是白天排练得再累也给这一下冻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刚刚还在梦中的青年躺在他身边咬着下唇忍住笑,两只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湿漉漉得像小鹿一样。窗帘不是完全遮光的,一点点月光和街灯透进来,王凯的眉毛头是头,尾是尾,看得出来还没卸妆。靳东伸手把人搂近了,大腿用力把调皮鬼开始回温的手夹得更紧一点,在王凯的鼻尖亲了一下,凉凉的,像小狗的鼻子。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搂了好一会儿,靳东梦呓一样地说了一句:“小东西,你怎么又从梦里走出来了?”王凯一愣,靳东的眼神温柔又缱绻,细细密密地包裹着他,仿佛要将他的心盯穿。他脱口而出,“太想你了,再见不到你我就要死了。”说完又觉得后悔,怎么说出这么小学生的话来。不对,现在小学生谈恋爱应该都不会说段数这么低的情话了。




这种话多么dramatic啊,靳东心里想。他们的工作是面对镜头说台词,有的时候也需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想念的情绪不经雕琢,就这样从王凯的嘴巴里说出来,起到了无法言喻的催情效果。也不用言喻,靳东不用眼睛就可以确定王凯的五官位置,他精准地找到了王凯的嘴唇,薄薄的两片含进嘴里吮吸啃咬。他不急着攻城略地,离天亮还早,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消磨。




但是王凯是非常急迫了。两个人都正值壮年,对恋人肉体的渴求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又必要。分开的时候,王凯也有忍不住想要的情况,他试着自己弄了几回,但都是又累又不得劲,他好像得了激情缺乏症,药就是靳东。他配合着靳东轻柔的吻,伸在睡裤里的手却像是小蛇一样来来回回地抚摸那块儿皮肤,还若有若无地去触碰内裤包裹住的东西。




后果显而易见了,农夫与蛇的故事改写。农夫把小蛇捂醒了,发现这条小蛇是一条知恩图报的小蛇。它缠绕上来,吐着信子湿湿滑滑地试探,要农夫把他搂得更紧一些。农夫就这样做了,一把捉住扭动个不停的小蛇,这蛇就突然化了人形。两个人紧紧实实地亲吻,肉体间的摩擦一再让拥抱升温,汗与眼泪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兴许还有别的什么体液,也没有谁顾得上了。先撩的沉浸在肉欲之中被动地承受着进攻,被撩的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似乎想把这么长时间来的思念都注入身下人的体内,谁也不多说一个字,这场性事里只剩下互相成全。




他们在床上胡闹了一通,勾勾搭搭着去浴室洗澡,然后在浴缸里又来了一回。再躺到床上的时候,王凯身上已经彻底软了,连骂靳东都没有往常的力道了。一句“你属驴的啊”出口就自动降了调,不清不楚地招得人耳朵痒,心里头更痒。但彼此都没有再来一次的心思,也没那个力气。两个人躺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那么的说话,几个来回下来就渐渐没了声音,都睡着了。




两个人被一通电话吵醒,是靳东的一个老同学过生日,攒了个局把大家都给喊上了,让靳东也去。靳东清醒了一半,看着身边赖着不肯醒的王凯,回绝道:“不去了,今天有个朋友在我这儿。”那边朋友也阔气,“什么朋友啊,带着一起来呗,多个人多副碗筷的事儿!”于是,想再睡会儿所以一个劲儿往靳东怀里钻着撒娇的王凯,就在睡梦中被决定了今晚的去处。




谁也没想到,这顿饭吃出事情来了。




老同学说全班都来了是真的都来了,包括靳东念书时候的女朋友陈淼。陈淼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靳东是最大的,他们那时候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老少配,男的巨帅女的巨漂亮。陈淼好看,不是现在那种网红嫩模的好看,是天然的水灵灵的。三十好几的女人保养得很好,还没到显老的时候,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情,艳地不得了。最重要的是,还单身。




靳东带着王凯来,借口是这两天和王凯在一块儿说一个戏,就带来了,以两个单身汉的身份。他们俩这两年火得很,大家对王凯不熟,也不敢轻易招惹,话题就都在靳东身上了。大家一路从靳东的戏讲到靳东的生活,问到他身边有没有人的时候,靳东余光看王凯一眼,打太极一样地说:“什么叫有人,什么叫没人,那得有人愿意跟我啊。”王凯在桌底下踢他一脚。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靳东就是身边没人。人到中年一大爱好——给别人说媒拉纤。饭桌上就有对儿现成的哪能放过,大家纷纷撺掇靳东和陈淼和好,陈淼是个吃得开的,大大方方端着酒杯站起来给靳东敬酒,一口一个东哥叫得王凯头晕,她说:“东哥,我以前年纪小,好多事情不懂,现在想起来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咱俩喝一个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这话里有话的谁听不出来?陈淼这是还想和靳东好,借着机会示弱呢。靳东喝得有点晕乎,也没多想,给自己杯子里倒满了就去碰杯。一杯下肚,全场起哄高喊“在一起!在一起!”陈淼的脸通红,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喝酒喝得。王凯的脸倒是黑了,他心里觉得无力极了,他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或者说,他不敢知道,他怕自己受不了这些。他总是表现的他别洒脱特别不在乎,出门在外从来不查岗。其实是在憋着,人的占有欲一旦发作起来就会遮蔽了感情原有的模样,他们俩可没时间为这种事生气。




但是酒席上没有人注意到王凯的心情变化,包括靳东。同学们酒足饭饱,开始聊起了以前班上的趣事。王凯默不作声,低着头一边吃菜一边玩手机,偶尔掺和一两句话以示自己在听的礼貌,但是筷子倒是越动越慢。直到桌上说起来靳东大二的时候被一个新生,男孩儿,追过之后,王凯彻底失了胃口,放下筷子一心玩手机。靳东这才注意到王凯的不对劲来,心里懊悔不已,今天这饭就不该带王凯来。他想捂朋友的嘴也来不及了,也没有理由阻止,总不能说“我对象就在这儿呢,你们放过我吧。”




其实是一件特别久的事儿,如果不是聊到兴头上,靳东自己都不记得了。大一表演系的一个男孩子,胆儿特别大,他们读书那时候同性恋还是个不太能公开谈论的话题呢。两个班每周三周五有两节课是连着的,用同一间排练室,俩人总能碰见。有一天靳东下了课,呼朋引伴地往外走,合计着出去吃爆肚儿,这个男孩儿脆生生地往人前一戳,给靳东手里塞了一盒巧克力还做了自我介绍,说完朝大家一笑就走开了,搞得大家一头雾水。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到了十几回之后靳东也吃不消了,就告诉他以后别来找自己了。男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两个班都在呢,什么也不管地就说了:“师哥,我喜欢你,你能考虑考虑我吗?”整个排练室都安静了,等靳东说话。靳东虽然年纪长几岁,但也没见过这种胆大的,被全班人看着,女朋友还在边上,他的男子汉气概突然膨胀,痞痞得把陈淼一搂,冲着那男孩儿说:“看见了吗?哥有女朋友,漂亮着呢。你要追我,先去变性再说!”




爆出这桩事的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惟妙惟肖地重现当时的情况,亏得他们记得清楚,这下王凯连黑脸都维持不住了。等大家笑声停下来,王凯抓了手机站起来,围围巾穿外套,收拾好了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勉力挤出一个笑来,又敬了陈淼一杯,“陈姐,我师哥今天喝了不少酒,可就交给你了。你们俩别管谁送谁,安全到家就行。我也不耽误你们事儿了,先走一步,以后你俩成了可别忘了叫我喝酒。”大家纷纷表扬这个师弟够义气,又去打趣被开了玩笑的当事人。靳东叫苦不迭,面上还得应付着同学,只能看着王凯走。王凯走得非常干脆,知道背后有一道目光粘着自己,头也不回一下。他心里想,去他妈的靳东,爱谁谁吧,老子不伺候了!




王凯出了饭店也不想回家,打了一辆车绕着一环二环来回转。没人知道他这次回来,以前租的房子早就退了,助理们都在剧组里。偌大的一个北京城,除了他不想回去的家,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但是第二天还要赶飞机,王凯必须回去收拾行李,绕了大半个小时之后还是回了家。回到家的时候靳东已经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凯心里估计他是追着自己前后脚就出来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借口才脱身。




王凯不想和靳东起冲突,但是也没有心思装得没事人一样,在门口脱了鞋就目不斜视直接往卧室去收拾箱子,把几次要开口的靳东晾在客厅里。靳东虽然自知理亏,但从来不是遇到事就冷战的主儿,看见王凯那副委屈样子就受不了,只好追进房间里去。




王凯见他进来,知道今天这一架是躲不过了。但是靳东进来了就坐在床边给他叠衣服,还收拾他的脏内衣。靳东此刻扮演一个非常贴心的爱人,把王凯的脏衣服收了放进卫生间的脏衣篓里,温柔地说:“你换下来的衣服留着,我给你洗,有急着穿的洗完我给你寄去。”王凯不置可否地“嗯”一声,手上功夫不停。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回来的箱子里主要装的是给靳东带的剧组附近可以买到的特产。东西一拿出来箱子就空了,正好塞几件毛衣和鞋子带走。




两个人就这么不说话地待在一个房间里,王凯来来去去地拿东西装箱,靳东坐在床边看着。眼看着王凯把一件羽绒服折好压平了铺在行李箱最上面准备封箱了,靳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问王凯,“收拾好了洗个澡再走吧?到了剧组里肯定直接上妆了。”




王凯蹲在地上摆弄箱子,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用了,我直接走。”他憋着气,就在等靳东先开口,简单一句回答说得很冲,好像一秒都不想在这家多待的样子。靳东心里发虚,摸不准王凯气的是他和陈淼还是那个小师弟,或者是都气。只能伸手摸摸王凯一头乱毛,讨好地露出招牌一字笑,“你别听我那些同学胡说,我和淼淼很多年没见了,根本没可能了。”




王凯一撇头避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推了一把箱子。箱子撞在床脚上“砰”的一下子很响,王凯气极了说话声音倒是很轻。“淼淼?叫得倒是很亲嘛,我看你们可能大得很。”




“哎呀,就是个称呼!陈淼,陈淼行了嘛?”




“我管你什么陈什么淼,你去找她吧,别盯在我这儿烦行吗?”陈淼和靳东没可能了,王凯清楚得很,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个分手多年的前女友,一个告白被拒的小师弟,都是没有任何威胁的人。




靳东站起来想抱他,又被躲开。王凯拒绝的动作颇大,推开靳东的时候是用了力的,靳东猝不及防地被他推了一个趔趄。他心里慌乱,眼看着靳东愣在原地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也不知道怎么收场,干脆把箱子提起来就要走。




王凯转身走到卧室门口,靳东也没有拦他,只是用很无奈很疲惫的声音问他,“王凯,有什么事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就这样闹有什么意思?”




“我跟你有什么事要说清楚啊?我闹什么了?靳东你他妈讲不讲道理啊!”王凯本来想的是,这会儿就晾着靳东,回了剧组两个人冷静几天,不管是谁先低头打个电话,事情就过去了。但是靳东一副“我在哄你啊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不识好歹”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他脑子里绷的最紧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你自己说,我怎么闹你了?我在剧组里每天就想着怎么让导演给我赶戏,好不容易空出一天来。就这么一天,还得陪你去什么同学聚会,看他们撮合你和你漂亮的前女友,你想我怎么样?我不是已经笑着祝福你了吗?”




“我跟陈淼,那多少年的事儿了,同学聚会要拿出来说也不是我安排的吧,我今天要说有错,那就是错在把你带去。”




“对啊,就不该带我去。带我去干什么啊,名不正言不顺的师弟算个屁啊,你在南锣鼓巷喊一声师弟能有千八百个人回头,要让你带去同学聚会的怎么也得是当年给你告白弄得人尽皆知那个师弟,再不济得是李淼张淼之类的,我就是脑子进水了我才跟你去!”王凯这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得的太重了,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来。




靳东被他这么一番话气得气血上涌,因为不舍得这么个大宝贝独守空房才带出去的,怎么就被编排成这样了。他怒斥一句:“王凯,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试试?”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王凯,胸口一阵阵发紧,呼吸都觉得困难。




“再说一遍怎么了?靳东,你实话说,是不是觉得咱俩就挺见不得人的?我得哪天变了性才配跟你在一起,真是难为你这一年多都和我鬼混啊,你一个宇宙直男每天跟我腻腻歪歪地特别难捱吧?”




“我再警告你一次,你发脾气归发脾气,这些话你收回去,我当没听过。我什么时候说过咱俩见不得人了?老侯李雪他们面前我对你什么态度你自己想想,想清楚了咱们再继续说。”哪怕是在最亲密的爱人面前,靳东也免不了一点说教的语气。




王凯就那样立在门口,双手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似乎全身的重心都靠这个箱子支撑,一松手人就站不住了。他突然没力气再吵,靳东总是一副高高在上错都在你的态度,没必要继续吵了,还是晾着吧。




但是靳东被惹到气头上,看见王凯的头垂下去还不依不饶地问“想清楚了吗?”。两个人仿佛不是在吵架,而像是在他们第一次合作的片场,靳东教训王凯不好好背台词揣摩人物,霹雳巴拉说了一堆,最后问王凯“听清楚了吗?”




“王凯你不要没良心,你现在什么身份,就算我什么都不要了跟你公开,你行吗?你说你好不容易挤出一天来,是,是挺不容易的。可这个戏我是不是让你别接,剧本写得毫无框架逻辑可言,你说你为了什么?这一天天的,把自己累个半死,演个什么狗屁偶像剧,回来一天还这么跟我闹,你是为了什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靳东又是一通说教,句句戳在王凯脆弱的神经上还浑然不自觉。




“行了,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回来,我这就走了,您早点睡,回见吧靳老师。”王凯心灰意冷,一心只想去机场。但是靳东仍然不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就往怀里带。“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再走,回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今天不想说,你就让我回避吧,我求你了。”王凯的头被靳东按在肩上,整个人因为生气止不住地发抖。他越是发抖,靳东越是箍得紧。




“别耍小孩子脾气!”




王凯深吸一口气,周身都是无法逃避的靳东的须后水的味道。“我跟你没什么问题要解决,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咱们俩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全都是我的错,我昨天不应该回来,今天不应该跟你去吃饭,现在更不应该跟你吵架。当然了,再往前面说,我就不该招惹你,你好好的一个直男我去招你我就是犯贱。”他越说语气越平静,越说逻辑越清晰,“所以说,你要解决问题,就解决根本问题,我们分手吧。你受够了,我也受够了。你看行吗?”




靳东按在王凯腰上的手一下子松开,转而抓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在门上,沉着一张脸,平时总是深情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王凯,你认真的吗?为了这么点事,你跟我说分手?”




王凯就这么给他按着,也不抵抗,因为他真的身心俱疲。刚刚吵架说的话是口不择言,现在说话纯粹是破罐子破摔了。“靳东,这不是一点点小事。你总是这样,我们俩连吵架都吵不痛快。你不就是觉得我幼稚我喜欢小题大做吗?我就这样了,改不了了。我们今天就分手,你去找一个成熟懂事的,我找一个真正喜欢我的,这就是我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觉得你这个方案荒谬极了。王凯,你对我哪里不满意?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怎么样?听你这意思,我就是那个不喜欢你还赖着你的傻逼呗?”




“不,你不是傻逼,我才是。知道你是直男还一个劲儿招你,你给我一点甜头我就当成金山银山那么高兴,有什么用啊?你就是拿我尝个鲜,我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北京,谁知道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都和什么人在一块。我倒是为了你像个有家有室的一样,以前的那些朋友都断了一多半了。我才是那个臭傻逼,是我赖着你,我不知好歹,我坏你前程,你永远高高在上,你认识我以后犯的最大的错就是答应和我在一起吧,咱们现在有则改之,以后无则加勉。求求你了,快和我分手吧。”




靳东一拳砸在门上,王凯以为他是要揍自己,紧闭着眼睛偏过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靳东的拳头落下来。倒是听见靳东冷笑,“行,你守身如玉,我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玩女人了。那就听你的分手吧,你也别顾及我了,你想玩也出去玩去。”




靳东说完直接就走了,把大门摔得震天响,大半夜的,也不怕别人投诉。最先说要走的王凯却是留下来的那个。靳东走了,没了把他抓着按在门上的那股劲,他整个人瘫软,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手往脸上一抹擦了一手的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要是被靳东看去了就丢人了。自己提的分手自己先哭唧唧的像什么样子。还好靳东走了,没看见自己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王凯又倚着门蹲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收住了,就是觉得心脏一下一下的钝痛,胃里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明明家里开了暖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丝毫动弹不得。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与自己不肯配合的身体做无谓的抵抗。缓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王凯看看表,也到了该往机场去的时候了。他猜想靳东这会儿可能就在楼底下等着自己走呢,自己走了他好回来。




王凯最后在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走出去又回头,喷了几下靳东常用的香水。


 




 


 


当时以为就是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来了。结果回了北京,助理问王凯去哪里,王凯还是报了这个地址。不然去哪儿呢?当时他不想退自己的房子就是想留个后路,靳东瞒着他去退了,所以现在不管靳东身边有没有新人,都应该给自己提供栖身之所,直到重新找到房子。




但是靳东没回过这儿,那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小情儿来过了。王凯心里稍微安乐一点。他还是熟门熟路把箱子拖到与卧室相连的衣帽间,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照靳东的生活习惯,按衣服长短、颜色深浅、服装分类把衣物安置在各个柜子里。他把东西都归置好,看见自己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占领了这个房子的角角落落,又拿一块抹布一把拖把,把家里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一个小时下来,这个被冷遇了太久的房子终于恢复了点人气儿,尽管真正的男主人还是没有出现。




王凯忙出一身汗,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跟房主的事到底要怎么办,他现在就想洗个澡,然后睡觉。但是这个世界往往事与愿违。要不怎么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呢。什么样的酒店卫生间王凯都见过,偏偏在自家瓷砖上滑倒了,一个后仰翻倒在地,王凯觉得自己可能把尾椎骨摔裂了,动不了了。手机在床上扔着,卫生间里也没装电话,他庆幸自己还没脱衣服。不然没摔死先冻死。




王凯在心里默念“可千万别是骨头摔坏了,过两天还有广告要拍外景呢”,他就那样在灯暖下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阵疼挨过去。他试着移动自己,让自己坐起来。完成这些动作是可以的,只是伴随着些微的疼痛。还好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找了一家设计理念非常人性化的公司,在洗手池两端各加了一小段扶手,王凯就拉着那个扶手慢慢站起来,挨着墙蹭回了床上。




躺回床上,王凯摸到手机想给助理打电话,让助理送点云南白药过来。但是一打开手机通讯录,赫然在目的就是“A你哥”,靳东的大头被王凯恶搞着剪下来作为通讯录的头像,这时候显得尤为刺眼。他发着愣摩挲这张头像图片,却不小心把电话打了出去。




想挂断又觉得心虚,怕靳东以为自己这是想低头又露怯。靳东那边可能正在玩手机,电话接通得非常快。




“喂,王凯吗?”


“嗯...是我。”


“那么晚了有事吗?”


“哥......”


“怎么了?”


“哥,我回北京了,在家呢。”


“哦,好,你自己注意休息,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哥!”


“恩?”


“我在浴室摔了一下,现在起不来了,你......方便回来吗?”


“摔了一跤?你现在在地上躺着?一点都动不了了?”


“恩,特别疼~我这样也不敢打120,苗苗姐他们要明天才回来呢。”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就在那儿躺着别动啊!”


 


靳东来的很快。王凯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到楼下,迅速跑回卫生间里躺着。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换好了浴袍,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只落汤鸡,把地板弄得更加湿淋淋。并且,为了防止特殊情况,他在洗手池抽屉里准备好了安全套和润滑剂。




所以靳东冲进浴室的时候,就看见王凯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浴袍,手抓着墙上的扶手半仰躺在瓷砖上。灯暖开着,莲蓬头持续地喷洒着热水,所以卫生间里温度不算太低。王凯看见他进来,无辜的大眼睛直盯着他,咬着下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靳东心里不落忍,斥责他不小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到外面去拿了一件干净浴袍盖到他身上。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埋怨一句,“怎么忘记铺防滑垫了?哪儿疼?”




王凯身上的浴袍虽然厚实,但也挡不住哗哗水流。浸了水的布料又湿又凉,黏腻地附在他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一下子打在正弯着腰打算拉他起来的靳东脸上,靳东猛地一撒手,王凯又摔回了地上。打喷嚏要动用人体很多块肌肉,一个剧烈的喷嚏本就牵扯到王凯疼痛的腰部,一下子摔回去让他觉得这次是真的骨裂了。




他不满地嚷嚷:“哎哟,哥你怎么还撒手啊,疼死我了。”




靳东对王凯的了解不是一天两天,一听他说话这口气就知道没伤多重,纯粹是找事呢,索性就撤了手,蹲下来跟王凯平视。“疼死了是吧,行。我给你把衣服拿来,你自己穿好总会吧?然后叫120来,你去跟医生说你哪儿疼。”说完真的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王凯急了,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两只手紧紧抓着靳东的卫衣袖子,这人都要走了,还要什么面子啊?他哀求:“别,你别走,我真的疼,你先把我弄起来可以吗?”靳东一条腿都迈出去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低头看王凯像只求食的小猫仔,两只爪子紧紧抓着自己,就差长条尾巴尾巴出来摇一摇了。心里一乐,他的手就扶着王凯的腰把人从地上搂起来了。




靳东碰到王凯的时候才觉得触手冰凉,怪不得打喷嚏呢。“你也太不知道照顾自己了,你就算不能动,身边柜子里就是干净的毛毯怎么不拿出来换一下?你摔伤感冒了你的工作怎么办?”




虽然是严厉的话,这会儿听在王凯心里也是甜蜜的,有人管总好过没人管。他怕靳东一转身又要走,从站起来开始两只手就没离开过靳东的肩背。靳东生的高,骨架子大,到了冬天衣服又穿得厚,更显得这么个山东爷们儿肩宽背阔的。王凯把自己紧紧贴上去,不管身上的水也打湿了靳东的衣服。




去他妈的谁爱管谁管,老子今天不把你留下来我就跟你姓。




靳东也不傻,知道这是王凯在向自己示弱,这是想和好的意思。但他心里还是念着王凯的湿浴袍,他想掰开王凯的手给他换衣服,不过王凯抓得太紧了。




“松手,别抓那么紧。”


“我不松,松了你就走了。”


“不走,给你拿衣服去。”




王凯心里怕极了,不是不相信靳东让他松手是要去给自己拿衣服,而是怕现在松了手一会儿就没有这份死缠的勇气了。“靳东,我就要你一句话,你真的要分手吗?”




靳东听了这个问题,内心狂笑,但还是继续板着脸皱着眉头,“王凯,分手是你提的,我只是服从你这个方案而已啊。”




“那我现在反悔了,我收回这个方案。”小猫心海底针啊!在爱情里的人早就把人际交往的基本原则忘得一干二净。你说我提了分手吗?那我现在就要收回,不接受上诉。因为你从来不是另一个人,你是一半的我啊。




靳东逗他逗够了,真把人逼急了也不行,“你听好了,我真的喜欢你,一点也不想和你分手,你能不能跟我保证以后不胡闹了?”王凯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弛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似乎是还不满意这个答复。“不说话是还想闹呢?”




“你就是个王八蛋!你不想跟我分手那怎么这个月都不找我?你都没回过这个家!你是不是在什么陈淼李淼那里逍遥快活得很?”王凯一得到豁免,立刻收起了那副流浪猫求收留的可怜样子,露出家猫脾气大的本性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王凯是个什么东西啊,早分早了,好再去找一个温柔又漂亮的女人过日子去,让王凯后悔死算了。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吗?看来我没藏好啊,给你看出来了。”




“我就是猪油蒙了心我才看上你,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呢!靳东你说你要不要脸,你要是早告诉我你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招你。你根本就是骗子,把我骗到手就不管了。”王凯这张嘴极厉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比靳东大概高了一个喜马拉雅山。明明当初是他先处处示好把人拉下水的,这会儿怎么他变成受害者了?




靳东懒得反驳他那点套路,直接嘴对嘴定点消音。靠近了闻,王凯身上是靳东常用的香水味道,在浴室的水蒸气里蒸腾开来,这让靳东立刻就硬了。王凯喷着他的香水穿着他的浴袍被他箍在臂弯里,浴袍下不着寸缕,这让他没办法不硬,不硬不是男人了。被亲得七荤八素的王凯也不是什么善男童女,他的两片唇瓣被靳东含着,反复吸啄,舌头也被有一下没一下得照顾到。他感觉到靳东的手从他的头上往下移,划过他瘦削的蝴蝶谷,顺着一节一节的脊柱轻柔的按摸。




但是,他只是亲吻,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小处男。这次王凯并不急了,也不动手动脚,就让他抱着亲,从额头亲到嘴巴,再去亲下巴、耳朵、脖子,在锁骨湾里头吹气。来来回回亲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王凯快要被热气熏得睁不开眼才感觉自己被稍微放开一点,靳东在他耳边用气声喊他“王凯”,他不应。靳东又喊“宝贝儿”,他还是不应。靳东叹了一口气说:“师哥错了,师哥跟你道歉好不好?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想晾着我所以才不敢和你联系,我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想我什么?”王凯小猫舔奶似的在靳东脖子上舔了一口。




想你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王凯洗完澡出来靳东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轻手轻脚钻进被窝,掰开靳东的手摆成U型枕自己睡了上去。他才不要管明天靳东起来会不会麻得想截肢,自己先睡舒服了再说。




他不会知道,其实靳东当天晚上就给麻醒了。




王凯就睡在靳东臂弯里,月光洒进来,只照在王凯身上,两个人亮暗分明。靳东突然就清醒了,也忘记了把麻痹的手臂抽回来,他就痴痴地看王凯睡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所有的光都聚集到心尖上,所有的问题在一片光明中迎刃而解。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让别人觉得生命有多幸运。




怎么有那么璀璨的一个人呢?




遇见他,就抓住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光。







素远suyuan333:

“大哥,你手放哪儿呢?”
“自然是放该放的地方。”

歲月之聲:

_(:з」∠)_扫了一下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尾声)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向姑娘太太们表示感谢~【鞠躬




【尾声】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赵启平听父亲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刚刚上初中,毕竟阅历不够,听完除了一些隐约的悲哀,并没什么其他感受。后来由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梦,顺藤摸瓜查到明公馆资料,随着记忆,他才慢慢回想起这个故事,那时他想,他们从初中起就学历史,历史到底是个什么呢?


有人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还有人说历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一场悲剧,是千万传奇,真假难辨。它让人无法回避,却总是半信半疑。


谭宗明对着夜色,对着湖水,对着湖心亭里的他,念出那首诗。他是风,可他的声音是大海,深沉浩瀚。也许很多年前,明楼先生也像这样,与明诚并肩站着,窗外是欲盖弥彰的太平,外滩的潮声中是枪响,百乐门的歌舞下是火焰,他们站在窗前,读着这句诗。


那一刻,赵启平才隐约感觉到,大概,历史只是一种宿命罢了。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宿命,是暗透了就能看得到星光的宿命。也是冥冥之中,总有某束光,或是某种力量的指引,暗中引你前行,或许你自己都不曾发觉。可是你终于隔着滂沱夜雨,在书店灯光下见到了我。我们再次相逢。


谭宗明和赵启平,既是明楼和明诚,又不是他们。大约是这对兄弟兼爱人,他们的执念太深,所以尽力让远在2016年的两人,在某个夜晚重见,可明楼明诚两个老灵魂,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那是一种从天而降的礼物。剩下的,未来的故事如何推演,主动权仍在他们两人手里。


他们相爱相伴,同时也自由自在。幸甚至哉。


月光从赵启平的脊背上倾泻下来,既精致又原始,他略有些瘦,脊椎突出,像一条澄明的江流。谭宗明一寸一寸吻过那条江,水温热起来,白纱帘被风吹起,扑在他们身上。他们缠绕得隐秘而放肆,容纳彼此的血肉、脉搏、欲望,容纳了全部。


赵启平缠住谭宗明腰间,扣紧他,轻吻他耳廓,嘴唇在黑夜中无声地开合。


爱人的双眼,是远方梦中的夜雨。风在其中穿行,叶在其中碎响。赵启平的眼神失了焦,两点星光,变成了两片朦胧的月。他下意识抚摸谭宗明,感到那人的一颗汗水落下,径直滴在颈间。他仰起头叫出声,血管在颈上蓬勃地悸动。


谭宗明一把抱紧他,咬了上去。他鹿一般的眼睛茫然地睁大,泪水瞬间溢出来。


雨痛快地下。


 


假期的最后一天,是清明节。赵启平刻意等到明家人祭拜结束,才和谭宗明一起过去。


墓园太简洁,因为简洁,所以显得苍凉。而那苍凉又生出一份惋惜。松柏稀疏地立在墓碑之间,有淡淡香火味。杂草似乎许久没有修剪。他们找到了明楼明诚的墓,他俩就挨在一起,共用一个祭台。墓碑被荒草覆盖了一半,几乎看不清名字,戎马倥偬,蓬蒿埋骨,也不过如此了。


祭台上被扫的清洁,明家人不烧纸、不点香,只干干净净地,放着一瓶白花。因为这两人生前见了太多战火和硝烟。一点干净,才是他们上下求索的东西。


谭宗明和赵启平对着墓碑鞠了躬,将备好的花放在花瓶中。


 


回去之后,赵启平直截了当,向凌远请了个长假。凌远倒也没多问什么,只看着赵启平背着光,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他准了假,让他回来之后直接去分院工作。倒是李熏然那小警官,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拉着他问是要去哪。


他缠不过李警官,敷衍了两句,笑了笑,只说想去旅游,细节就没再多讲。只不过,他当然会告诉谭宗明。


晚上十点,夜色迷蒙。谭家院子里那棵白杨树,比起之前好似长高了些,新叶也发出不少,谭宗明前两天玩笑说,那是他俩收养的孩子。他们沿着鹅卵石小路散步聊天,手指交缠,夜灯从上方打下来,把影子投射到地上,然后拉长。


“我跟凌院长请了长假。”赵启平忽然开口,“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国内国外,去哪里都好。”


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谭宗明并不很惊讶,他早就了解和习惯他的性格,“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他问,声音在深夜尤其柔和。


“原先,是有‘代替明家人看看世界’这种初衷,”赵启平笑了,无意识低下头,“后来觉得,其实是我自己想到外面看看,想再认识一遍这个人间。”


他本来还想说,起初他的确是打算两人一同去的,他们两个抛下这边的林林总总,好好看一看这个繁华世界。可是,他向凌远请假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谭宗明无论如何还是晟煊的头把手,离开十天八天还好,可自己一走不知多久,晟煊离不开他。然而,他看见夜灯底下,光线把人影模糊勾勒,谭宗明温柔沉静地望着他,微微点头,他就觉得自己不必再解释了。他什么都明白。


“还会回来吗?”谭宗明笑问。


赵启平仰起脸,对着他含笑的眼神,他深知即使自己答“不会”、“不确定”,那眼睛依旧会是笑着的,依旧会波澜不惊。他们刚刚交往的时候,谭宗明一直嗜好凝视他的眸子,原来人的一双眼,可以承载那么多情绪,那么多心声,那么多欲说还休的深情厚意。


他上前去,轻轻抱住他,他说,“当然。”


 


赵启平闭上眼躺在床上,台灯开着,他没有睡着。自从他们山庄度假回来,就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睡前,昏黄灯光之下,谭宗明会为他读点什么,他喜欢他的声音,海洋般静谧而浩瀚。也许是小说,或者散文,或者是诗。赵启平就闭着眼听,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像海浪退潮的那刻,他就会落入睡眠。


气氛恰到好处的温馨。谭宗明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书,是泰戈尔的《飞鸟集》。赵启平呼吸沉稳,就躺在他身边。他开始读。


我们如海鸥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的流开,我们也分别了。我们的生命就似渡过一个大海,都相聚在这个狭小的舟中。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


但愿,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整个夏天,赵启平是在中国西南部过的,广西、贵州、云南,全都走了一遍。他也没什么具体计划,刚刚入秋,就坐飞机去了美国洛杉矶。他曾经在那里读过硕士。


唐人街还是一如既往的味道,凡是世界上华人聚居的地方,总是有种特别的感觉,粗糙却坚韧,像黄河边披头散发的垂柳,粗粝的美。那里有他当年经常光顾的面馆,店主的猫还在,虽然衰老了一些,可还认得他,像故友重逢似的,舔了舔他手心。


后来,他去了法国巴黎。故事里,明楼明诚两人情愫暗生的城市。那里的确适合产生一些浪漫,一些赴汤蹈火的爱情故事。他沿着若有若无的线索,找到加路赛尔桥的书屋,找到两人住过的公寓,当然,它们都已经没有往日痕迹,成了旧址。


他在那个老墙底下坐了一个下午,鸽群飞过来,扑棱棱落了满地。


 


第二年,农历大年二十八。


安迪说今年过年要陪樊胜美回她老家,看望她的父母,连带着亲戚好友,带了三大箱的礼物。谭宗明那天晚上正好有时间,就开车送她们去机场。


赵启平没有事先告诉他,自己的班机就是年二十八晚到上海。谭宗明的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飞机划过苍茫夜空,划过万家灯火,缓缓降落。


他帮女士们拎着箱子,把她们送进机场的玻璃大门。那时,赵启平已经领到了行李,正往出站口走去。夜晚的机场影影绰绰。


再过一分钟,室外的风潇洒地灌进来,他就会突然出现,在机场门口见到谭宗明。他们的眼神,将要交汇在温柔的夜色里,又一次相逢,又一次不期而遇。


 


END.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十)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明天再一更就完结了。这个周末是大口嗑凯的周末呀~




【十】正壮士、悲歌未彻 


 


谣言爆发半个月之后,赵启平回到了医院,继续工作。


是他主动告诉凌远他想回去的,本来,凌院长还想让他继续修整几天,毕竟这整件事,对他的伤害最大。流言刚刚平息,这时候,论谁都想多避几天风头。


他谢绝了。第一天回去上班,其实也没什么很大不同。患者还是蜂拥而至,手术还是一场接着一场,加班还是无法逃脱。若实在要挑出不同来,那大概就是,护士和女病患对他不怎么再开玩笑了,距离感就这么自然而然形成,她们还是得体微笑、规范地辅助他工作,可是,她们对他敬而远之了。赵启平觉得,这并没什么不好。


午饭时间,他不太想去食堂,那些同事还没习惯他的突然归来,总用奇特的眼光看他,且让他们习惯几天。于是他就把饭带到办公室里吃,那时李熏然还特地来关心了他一下——说是特地,实际上这小警察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饭盒,明显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他往赵启平对面一坐,故意慢慢揭盖,让香气一丝丝跑出来,颇具神秘感。


“你还没揭完,我就快吃完了。”赵启平头都不抬。小警察秀恩爱失败,明显失望了一瞬,埋头乖乖吃菜。


“这几天,我和院长想请你吃顿饭,给你压压惊。”李熏然吃的投入,倒还不忘说话。赵启平想,他要是凌远,看见他这幅吃相估计会觉得特别幸福,不过,也许凌远已经习惯了,真是好福气。他说,“但是看见你居然这么镇定,哪里需要压惊。”


他从凌远那里得知,赵医生散完心回到上海,立刻就要回来工作了,他着实吃惊了一下。那些日子漫天都是他的负面新闻,微博热搜也是他,花边八卦也是他,这会刚刚平息下去,他这个以一己之力扛着谣言的小医生,居然这么快就站起来了——凌远说,他不是“站起来了”,从始至终,他一直是站着的。


午后的温度回暖,温柔和煦。赵启平轻笑,他说,“那我请你们。”


他们约定了周五,去谭宗明上次带他去的那家露天餐厅。


一周就这么过去,其实根本没有那么跌宕,没有小说里主角历经磨难重归的情节,各自相安无事。周五那天下班挺早,是个好天气。五点多,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很久。他站在医院门前,想了想,给谭宗明打了个电话。


“陪我去个地方,行吗?”他问。


谭宗明大概也是刚刚下班,那边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行啊。”他毫不犹豫,“我去接你,你现在在哪?”


他在花岗岩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来来往往那些人群和车流,身前是烟火人间,身后的医院就是个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地方,也是个缩小的世间百态。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强大得不由分说,一阵阵地撩着他风衣一角。那是个奇妙的感觉,各色人等他的俯视下经过,他又像孑然一身,又仿佛,这些素昧平生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友人。


除去初次见面,谭宗明每次单独见他,都没让司机跟随,自己开车。他来了,就停在十步以外的地方。


赵启平上车,“去市档案馆。”


“你想查什么?”谭宗明随口问,语气很明显,他已经隐约有猜测了。


“不是你说,好像曾经见过我吗。”他挑眉,指尖像竹又像玉,无意识地在座椅上轻敲。


谭宗明在等红灯的间隙,侧过脸看他,这时候的感受已经和初见那晚截然不同了。那时是看着一个惊喜,一个感觉,最多,是看着个一见钟情的可能。可现在,三个多月过去,他们俩早就换了人间了。曾经种种,其实不查也罢,不会影响他们现在的交往。但那些过往若真的存在,毕竟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东西,他和赵启平,总归还是希望弄清楚。他问,没有任何线索,你从打算哪里查起呢?


赵启平的眼睛在黄昏里眨着,那里满满地,装了两个鲜红的太阳,因此莫名有些含情脉脉。“很简单,”他说,“我只要查一栋房子。查到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在档案馆没待多长时间,正好能赶上与凌远他们的约定。赵启平目标明确,到了馆里,直接查1998年前上海的街道布局,重点放在他家住的老房子附近。那地方当时相当于城中村,确实有几条这样的破败巷口,他根本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那天梦里出现的地方。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说,98年的时候,地图里这座房子确实是个老式建筑,似乎住着一个富贵人家,抗战后期家道中落,房子被远亲改造成一家高级酒店,当时名气还不小,经营上海本地菜。三大改造之后,酒店经了许多人的手,又被改装了许多次,渐渐看不出从前的格局。后来终于倒闭了,就一直原封不动,搁置在这了。


不过,具体是哪个家族,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工作人员说,也不需要多久,让他们两人稍作休息,自己去里间翻书柜。


“你什么时候见的那座房子?”谭宗明问他,顿了顿,又说,“不会也是在梦里?”


“没错,那时房子前面坐着一位老人,跟我长得几乎一样,后来,又梦见老人的少年时候,画素描,画一个跟你很像的人,最后在纸上签了个‘诚’。”赵启平慢慢回想,把细节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他说,“所以,我有个猜想。我小时候,家里人跟我提到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人,单名‘诚’字……”他讲着,忽然停下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说‘也是’?”


他话音未落,工作人员从里间出来了,拿着资料簿,还有一摞照片,他说,查到这个房子,曾经是上海明家的公馆,归属明镜小姐,她于1940年一场意外中去世,在这之前,曾做过十几年明氏企业的董事长。


“现在仅存的照片,只有明公馆的。明家当时大约有四五个人,没有一个留下照片。”


他拿来给两人看,照片是黑白的,看得出已经十分古旧,但保存完好,基本可以看到原貌。花园里草木繁盛,公馆正对着大门,无论是门框还是阶梯扶手,都能隐约看出雕花。后院一片草坪,一张石桌,正中竟然还放着一张羽毛球架。


那公馆的确是一个家的模样,即使它太繁华,太庞大。


也许午后,茶水和点心会摆在这张桌子上。明大小姐会坐下来看几眼杂志,实际上,心思和目光全在小弟身上,那孩子吃了满口点心,噎的直咳嗽。而明大少爷若是心情好,也许会和两个弟弟切磋一把羽毛球,谁赢谁输,并不重要,可大少爷总会让弟弟们赢。因为姐姐说了:孩子开心就好。


入了夜,公馆会灯火通明。每一天的菜式,都对每个人的胃口,即使偶尔不对胃口,或者小丫头把饭煮糊了,把盐放成了糖,他们也就一笑了之。若无事,明大小姐是睡得最早的那一个,她并不知道,小弟就在隔壁,给他心爱的姑娘写情书,他写,亲爱的曼丽,然后就不停抓耳挠腮。她更不知道,明大少爷和那个单名‘诚’字的青年,安静坐在楼下,画油画、画素描,模特就是心底无可挑剔的彼此。


那是1940年,伪政府已经成立,76号已经杀人如麻。而上海早已沦陷,万国建筑早已在国土上拔地而起。那些日子里,战火也许就响在一条街外,也许溅出的火星,曾数次点燃过院落里的树。外面腥风血雨,个个都在刀尖上跳舞,可只要回到家,那一定会是好时光,全家人都在同一间房子里,共享煮饭的香气、钢琴的乐曲,共享夜晚的雨、清晨的风。或许,大少爷和他的阿诚弟弟,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还会共享一个拥抱,再隐秘些,就是一个深吻。只要有一分钟机会能相聚,他们四个人,都会全力以赴。因为相聚是为了今后某一天,毫不遗憾地分离。某一天,有人流泪,有人流血,有人生离死别,有人消失不见。


谭宗明翻看那些照片,“因为我也梦见过。”他低声说,“梦见我在唱《苏武牧羊》,你为我伴奏,屋里红烛高照,新年到了。所有人都在。”


 


赵启平先进的餐厅,谭宗明距离两步跟在他后面。他定了一个隔间,竹编的屏风与外面隔离开来,坐的位置能看见那个池塘,也能听见假山上的流水。


李熏然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我还以为,谭总真的好心请你去厦门‘散心’。”,他侧过脸,偷偷冲凌远挤眼睛,“果然是你猜对了。”他说。


“恭喜你们了。”凌远倒了杯酒,他没太有玩笑的表情,大约是真心想祝福,“也恭喜你,挺过来了。”他跟赵启平轻轻碰杯,琤琮一声清响,杯子里的红酒晃了晃,杯壁就被涂上旖旎的红。


“没什么挺不挺过来的。”赵启平只是笑,喝了口红酒,“当那天我突然发现,在网上,我申不申辩都没什么用,没人会听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挺过来了’。”


他刚说完这句,感觉到谭宗明在桌子底下握了下他的手,于是他也握住他指尖,示意他,自己只是随便谈谈,那只是事件过后,他的一个感受罢了,没什么可担忧。那天他在电脑前面坐到黎明,终于发现,不管他如何忿忿不平,如何声嘶力竭,如何想表达出内心的委屈和不甘,其实都是没有用的。若是陷入泥潭,挣扎只会越陷越深,越来越洗不清。他才明白这场闹剧教会了自己什么,人间某些道理,他需要慢慢懂。


那顿饭气氛很是不错,四个人都知趣,都聪明,也都通情达理,这样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吃饭,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享受。六院的分院已经装修完毕,年底就能投入使用了,到时候,赵启平准备搬过去,到那里工作。按照凌远的话讲,就是分院离他自己家、离他爱人家都更近,天时地利人和。


他毫无芥蒂地笑了,余光看着谭宗明,两人都恰到好处的微醺,恰到好处的愉悦。谭宗明左手伸过来,若有若无地环在他腰上,与凌远碰杯表示感谢,他说,那再好不过了。


温暖的手臂绕在腰间,水声静静地响,有夜风有星光。那时,赵启平突然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曾经他不是没有感受过什么“喜悦”“幸福”,可是,似乎总像是雾里看花,也不是不欢欣,只是隔了一层玻璃,忽近忽远,忽隐忽现。


但现在,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所谓“幸福”不过就是一团云,就凝在他指尖,脆弱单薄,可是,他竟然可以离它那么近。那时,他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宁愿忍受种种肮脏,种种难堪,忍受种种世态炎凉,心甘情愿地长久羁留人间,流连忘返。


 


清明节假期的时候,谭宗明邀请赵启平去郊外度假,那里有一处私人山庄,风景漂亮,隐秘性强,只有走水路可以到达。渡船靠岸,早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山庄的主人就在码头迎接他们,木栈道被芦苇挡住一大半,野鸭刚刚羽翼丰满。


主人领他们去住所,问需不需要一些夜宵。两个人路上随意吃了点,这会没什么胃口,只要了茶水。住的房间极宽敞,处处落地窗,几乎半露天的设计,窗户上,还有床的四周都是白色纱帘,风一吹,就次第飘起来。像《倩女幽魂》里的兰若寺,可是少了那份阴森,变成绝对的静谧。


赵启平刚洗完澡,坐在窗台上擦头发,两条腿光裸着从衣摆里垂下来。室内开着那盏大顶灯,光线太明亮,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于是跳下来把灯啪地关上,黑暗像潮水一般,突如其来降临。


山庄三面临水,一面临山,他们的住处就依水而建,入了夜,能看见地面上的景观灯,沿着木栈道延伸到遥不可及的地方,星星点点。他发现方才下船的那个码头,不远处就是一座石桥,曲折蜿蜒,连接着水心一座亭子。风变得凛冽起来。


赵启平朝那个亭子的方向一直望,目光潋滟,忽然开门走出去。外面是个露台,谭宗明就坐在那里读书,他过去,与他并肩坐着。


“想听我讲个故事吗?”他轻声问。


谭宗明放下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可以啊,”他说,“你愿意讲,我就愿意听。”


不用他们之中谁提议,两个人早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听故事,当然需要更加应景的场所。他们起身,回房穿着整齐,往那座湖心亭去。


船工远远看见,划过去为他们摆了茶。


赵启平的声音本身就格外好听,像人一样棱角分明,来到夜色里,声线就蒙了一层神秘的光晕。那种声音,天生适合用来讲些旧事,他能把陈年旧事里的灰尘全部抹去,换成醇厚,换成风吹草低的苍茫。


他要讲的故事,经历了许多次转述,已经失了真,有些情节早已不可考,像年久失修的钢琴。但他觉得,这架钢琴即使无法重见天日,也至少见一见此刻的月光。


远在赵启平父亲的叔伯辈,在80年代曾经受过委托,寻找一位老人。那几年赵父还年轻,正在学医,叔伯退了休,当时自发组成了一个医疗团队,去全国各地的养老院、福利院,义务为他们提供检查治疗。大约是在1982年,一位自称明晗的先生找来,说希望借他们医疗团队寻找他的大伯,名叫明楼。


那时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长辈,明楼先生的二弟明诚,是他完完整整地告诉这个团队,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这样年龄的老者,大约出生在辛亥革命之后没几年,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衰老,看尽了几十年所有动荡、纷争、变迁,无需多言,只要或站或坐地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庄重,浑身都是岁月,整个人就是一部近代史。他说,明楼与他只有宗法,没有血缘,明晗也不是他血缘上的侄儿。


他儿时受过养母凌虐,被明家恩养,十四岁那年,跟随明楼大哥去了法国读书。明楼曾说,一定要让他受高等教育,世界越不堪,他就需要越坚忍。后来,也许是他太过坚忍了,他违背明家“不问政事”的家规,做了中共中央交通局烟缸的下线,在1935年只身去了伏龙芝军事联络学校。四年之后,重回故国,带着三重身份,陪同兄长参与斗争。


那个年代许多类似的家庭,其实都有相近的经历。并不完全是“担负起”天下兴亡,即使你拒绝过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某一天,“天下兴亡”这四个字也会像四片雪,防不胜防,毋庸置疑地,落在你的肩上。所以无法闪躲,最好主动迎接。明楼说过:这就是战争。


1942年,明晗出生,他是小弟明台和未婚妻的儿子——明镜去世后,明家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办一场像样的婚礼,他就转移到了北平。在那里,明夫人诞下这个独生子。


同年,明台夫妇牺牲。明楼在任务中失踪。明晗被北平中共地下党暗中带到上海,交给明公馆里仅剩的那一个人,当时正准备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明诚。据称他计划的那个行动,代号简洁明了,就叫“裂瓷”。青瓷正欲从高空坠下,却被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接住,孩子抬起脸,水灵灵的眼睛,对他纯洁无暇地笑。


“连我父亲都没见过明诚先生的样子,不过,当我听说他党内代号‘青瓷’的时候,他的模样自然而然就在眼前了。”赵启平缓慢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满山的苍翠葱郁,好像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了。”


明诚带着孩子去了巴黎,在那里独身一人养大这个明家血脉,同时没有放弃寻找兄长明楼。可是,距离和通讯手段种种限制,兄长一直杳无音信。等到他终于得以回国的时候,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天地早都变换了,寻找更是艰难。明晗打听多年,找到这个或许能提供帮助的志愿者组织。


他们是在一家养老院内找到明楼的,那是1984年,寒冬腊月,雪一场又一场地下。然而明楼先生,早已故去在83年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


明诚的原话是,他们终于还是至死不得相见。


在当时那个年代,“名节”这个东西既弥足珍贵,又一文不值——因为贵贱之间,也许只是半分钟的事,也许下作者佯装高尚,也许高尚者自甘下贱,也许为了某个隐蔽却明亮的目标,士大夫都跪了五斗米。所以那些年,明楼与明诚虚与委蛇,并不甚介意走在街上,就有愤世嫉俗的学生指着他们的座驾大骂“汉奸”,他们的形象是汉奸形象,有些标榜爱国重于生计的商铺,拒绝卖给他们商品,他们若有后代,出生的那一刻起,纯真可爱的婴孩就是汉奸家属。而这些他们都不介意,有时候,他们甚至都拿这个称呼作为笑话。


可是,明诚先生得知,明楼故去以后,既无追悼,也无祭拜,只有一位堂哥的女儿前来料理后事,极简单的丧礼,就将他葬在了郊区的墓园中。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或是根本并不知晓,他曾经做过什么,留下过什么。


战争时期,每一身衣装都可能是殓装,每一句话语都可能是遗言。那天明楼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座城市,而风,从更高处俯冲下来,像只鹰。他就这样看着楼下街道,那里穿梭着人群,熙熙攘攘。他说,我希望告诉所有的人,我是个抗日者,是个中共党员。


他生前做的是个什么工作,自己并不是不知道,相反,没人比他更了解。明诚也陪着他,他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他当什么名,自己就当什么名。陪他将军百战身名裂。


明诚带着明晗去郊外祭拜。枯黄杂草覆盖着墓碑,那上面孤孤单单的两个字,明楼。不是英烈,不是志士,生无礼敬,死无悼念。一抔黄土而已。


明诚先生没有把他的坟迁回苏州老家,然而清明寒食,年年祭拜,也叮嘱明晗和他的后人,今后无论如何不能遗忘。后来,在1998年的秋天,一个同样凉爽,同样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无疾而终。


两人葬在一处。


 


“无论他们和我们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谭宗明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赵启平的手指,他说,“我想去祭拜两位先生,就今年清明节。”


“当然。”赵启平应下,声音在黑夜里有种冷冽的清晰,很轻,却掷地有声,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我父亲告诉过我,据说,明楼先生当年在伪政府工作的时候,曾经很喜欢一首诗,我查了,然后把它抄了下来。”


谭宗明接过那张纸条,刚刚萌芽的一丝光线,已经够他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与此同时他发现,那首诗是那么熟悉,似乎某个年月里,反复朗读背诵,早已烂熟于胸,变成他的一部分。赵启平的字迹隽永,但字里行间的行笔却有些犹豫,他想,他抄写的时候,大约也是如此想法。过往从史册里渗出,流在周遭的风中。


所以,那风变得清冷,他们吸入的空气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光。东边开始亮起来了,仅仅是一点莹白色,夜空太黑太深沉,它不足以点燃,不过,黎明迟早会来。水鸟扑扇着翅膀从湖面擦过去,带起水雾,船家就醒了,在船舱里点起一支烟,长长叹息。


谭宗明沉下声,把诗读了出来。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我的时代还没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出自,尼采。”


 


TBC.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九)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warning:有部分赵启平x初恋女友回忆


快完结了~嗑着浴袍东boy写出这一章。


【九】爱情是一场革命


 


午后,谭宗明领着赵启平去了这家酒店的私有海滩。冬天还没褪尽,春天还没到,这时即使阳光明朗,大海也没有那种类似谄媚的热情。它始终有些淡淡的慵懒,海就是海,也不发光,也不发热。他们都觉得,那很好。


厦门这座城市,和其他的海滨城市也没什么很大区别,空气里也有恰到好处的咸腥味,海边也密布着旅店和特产店。要说唯一的不同,那大概是这座城市要稍微粗糙一些,没有故作姿态的秀丽,即使有,也是粗制滥造的秀丽。可这种粗糙恰恰是美的,人们喜欢大海,不也正是因为它那一分恰到好处的潦草。


赵启平就这样躺在沙滩椅上,喝着红酒,跟谭宗明聊起了自己的初恋。


他自小就有点与众不同,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总和别人不一样”,小时候的玩具、喜欢去的场所,到大一些的兴趣爱好。在男孩们还在踢球玩卡牌的时候,他就喜欢看书、看电影,不论是否适合他这个年龄。有时候,周末傍晚,他不和家人招呼,或许只告诉姐姐,就带着一本书去那些破败巷子里,蛛网和灰尘、墙皮和铁锈,最适合伴读。


也许就是因为看的书太多了,也太复杂了,让赵启平太特立独行,太超脱,所以十六岁那年,他迎来那个与众不同的爱人。人们都说,初恋情人是一辈子心底的痛处,可他没有,他现在想起她,全是淡淡向往与怀念。怀念她,也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那个女孩叫贵婉,那一年二十岁,大赵启平四岁,正在上大二,与他是对楼的邻居。


“她说,我是她的小王子。”赵启平笑道。


“甜得发腻。”谭宗明点评。他们承认,这时候他们由衷地开心。


贵婉并不算非常漂亮,但很有味道。他是说,有大多数二十岁女孩不具有的味道,那与“气质”一词也不同,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走进南方村落里某间房子,扑面而来那种难以言喻的樟木香气。


是他先跟女孩表白的,实际上之前,他们已经眉来眼去许久,一句表白只是个过场。不知道是赵启平早熟,还是她晚熟。总之那一年,他许多次忍不住想跟同班同学炫耀,自己有个大他四岁的女朋友,可是每一次,都欲说还休了。并不是这不值得炫耀,而是他觉得,若是说了,有什么明明很高很庄重的东西,会消失不见。


后来,过了许多年,赵启平明白了,那时他是不愿意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场毫无营养的谈笑风生。


他们交往了一年零十个月,甚至没有吻过对方的唇,一切接触仅限于亲吻脸颊。每一次她跟他拥抱,既像大姐姐,又像小姑娘,极少数的时候,也像个母亲。贵婉不是不介意年龄,甚至因为介意,他们的交往自始至终只有彼此知道,有时她会问,小王子,你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吗?


在谈恋爱。他答。十六岁的赵启平嗓音有种微妙的不修边幅,那是只有青春期男孩子才有的,像丛生的蓬勃野草。他放学的时候,女孩会准时等在校门口,拿着两瓶冰镇汽水,一边喝着,一边结伴回家,他们每天的相处也就是这短短二十分钟路程。


赵启平喜欢陋巷,碰巧,贵婉与他相似。他们觉得那样的巷口有种与生俱来的岁月感,不用言语,就荒草丛生地摆在那里,岁月会自己表达自己的。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就是如此,那种沧桑与坚韧,他们情有独钟。


那是他是庆幸的,居然有一个人,会完全理解他这种奇特的喜好。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做一个异类,父亲,不,亡父眼中“跟别人不一样”的坏孩子。可以说是知己,但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存在,赵启平才有些欣慰地觉得,他不是世上突兀的例外。


小王子每一次都回答她,我们在谈恋爱。尽管那时候他根本还不懂什么是爱,尽管后来,过了十几年,他还是不甚明了。可是他爱她,他知道,他掏心掏肺地爱她。整整十五年,就爱过这么一个人。


高二毕业的那个暑假,他搬了家,把旧书整理成堆卖掉,在那时又看了一遍《小王子》的故事。那个故事在他非常小的年纪里,大约小学二三年级吧,姐姐就给他读过,到底有没有听懂,他想他是有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每看一遍,心境不同,理解也不同罢了。


“小王子说,在她不高明的把戏里藏着最深的温柔。花朵的心思总是让人猜不透。他说,我太年轻了,不明白该如何爱她。”


搬家之后,赵启平和贵婉还是每天来往的,可是没法一起放学回家,于是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里见面,两人用一分钟时间仰头喝干一瓶汽水,相视一笑,各自分离,潇洒的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剑客。那一年,贵婉明显更成熟了,也更出挑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花团锦簇。


赵启平明白的。或迟或早,他们是不可能的。


后来,他高考结束,去北京上大学,后来又留学美国。那时中国的网络时代正在繁荣发展,网上全是新事物乱蓬蓬的生命力,比如QQ,比如火星文,比如非主流。其实那时候的网民多么单纯可爱,QQ表情里,笑脸就是笑脸,没有暗喻,也没有笑里藏刀。可是,他没有问女孩要她的QQ号,甚至没给她自己新的手机号。


通知书寄到他家那天,赵启平十八岁整。他迎着七月的烈日跑出家门,找到贵婉,与她喝了最后一瓶汽水。分道扬镳,是他们早就习惯,早就烂熟于心的事。


大一那年,他从姐姐那里听说,曾经的邻居,这个女孩,又经历了一场恋爱,可是失败以后反目成仇,被前男友构陷,那男人在还很单纯可爱的网络世界里编造了可怕的谣言,套路都一样的污秽肮脏。那些年网络像野草像细菌一样生长,谣言传播的太快,贵婉声名扫地,在某个美丽的清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她跳进了一条废弃的人工河。


那是2004年,“非典”刚刚结束不久。麻木和惶恐的人心,正需要爆炸性新闻的刺激,而她,殉葬一般的,变成了那个“刺激”。那时,网上盛传着一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直白,叫做《丁香花》。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当画面定格的时候,多么娇嫩的花,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你看啊漫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啊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尘世间多少繁芜,从此不必再牵挂。


 


不知道为什么,赵启平那天在大学的理发店里,第一次听见这首歌,就想到了这个女孩,他的贵婉。从此以后,每一次《丁香花》的旋律出现,他都会全心全意地怀念一次。好在,年复一年,这首歌像个太古旧的故事,消失在前仆后继的茫茫人海。


到看见谭宗明那天为止,十五年过去了。这十五年,赵启平万花丛中过,但实际上,他只爱过这么一个人。即使小王子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爱她。


 


“也是零四年,我看了本小说,不是什么名著,是最普通的通俗小说。”赵启平讲完了故事,躺在摇椅上,深深吸气,又缓慢呼出来,他说,“作者是个又温柔又狠毒的女人。她写道,爱情是一场革命。*”


“革命无不从流血开始。”谭宗明与他心领神会,又仔细品了品那句话,既精炼,又经典,“而经历每一次爱情,天地都变换一遍。”


“我觉得,杀死这个女孩的,并不是谣言本身。”赵启平闭上眼睛,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钝痛,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真的只剩下些许怀念了,他以为过几年,怀念也会不见了,他说,“而是因为谣言的存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再信任她、追随她了。可是,革命尚未成功。”


海风凌厉地呼啸而过,掀起连绵不断的浪,像一座座山峰,拍打在沙滩上、礁石上,骤然碎落。谭宗明看出他有点难受,走过去坐在他那边,轻轻握住他的肩。他向来知趣,也通情达理,可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人。


“宗明,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忽然想起她吗?”赵启平依旧闭着眼,但他感受到了肩上的热度,虽然不足以盖过那阵莫名汹涌澎湃的悲伤,但是至少,他在谭宗明靠近他的时候,分清了往昔与现实的界限。分不清虚实,是危险的。


“这几天,他们扒出我的所有传闻、八卦,真的假的,我都看过了。”他缓缓道,海风就在他耳边凄厉响着,像鲸在深海的呼号,“其中有一张照片,是个女人,不仅好看,浑身上下还有说不出的味道,像极了八十年代的港星。”他说着,叹了口气,“那时我纳闷,这又是个打哪来的女人。后来,我坐飞机来厦门的时候,看着窗外那片云海,才突然想起来,那是她。”


那是她。她不是小王子的玫瑰花,不是什么“初恋情人”。她是赵启平第一次参加革命时的战友。马革裹尸,身名俱裂之后,却无人追悼,留着骂名。


“宗明,可是现在,我居然认不出来她。”赵启平说出这一句的时候,慢慢靠近了谭宗明,脸贴在他怀里。现在,他有了新的、美好的爱人,即将要加入一场新的革命了,十五年过去,他的人生也许终于可以焕然一新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是这时他发现,他旧日同袍战友的坟茔上荒草丛生,连同他自己,都全然忘记了去祭拜她。


而这时,他自己成了谣言的受害者,他才发现其实宿命就站在某个路口等着,你不屈服,便不屈服好了,可是你是躲不过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可怜无定河边骨。真是好大一场荒凉。


谭宗明抱着他,像抚慰孩子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脊背。赵启平埋在他胸口,知道自己的眼泪终于畅通无阻地淌下来。


 


谭宗明在厦门忙完了公务,带着赵启平在这里又住了一段时间,权当给他散心。这期间,上海那边,公安局里有李熏然,六院里有凌远,他们两人尽力帮着赵启平辟谣,也清除谣言带来的连锁反应。


赵医生不远万里去酒店找谭总,并没如想象中那样变成爆炸性新闻。他若坐在家里一动不动,谣言会一天天愈演愈烈,可他近乎飞蛾扑火似的,从上海飞到了厦门,那些恶毒、尖酸、别有用心,反而减退了。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刻意给他们喜欢的戏码时,他们反倒像是失去了兴趣。


起初,李熏然打电话来抱不平,说我们累的两眼冒金星,你俩当事人倒跑去吹海风了。可过了几天,发现赵启平心理状态不错——本来他就又倔又坚强,这下是更加不错了——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凌远开玩笑,说听说你去厦门那天,还怕你小子是去跳海寻短见的。


他说的没错。那一片海,赵启平是真跳下去了,当那天酒店大堂里,谭宗明带着一身异乡的气息走出来,电梯浮浮沉沉,像是某种发光的海洋生物。他就知道,那海深邃、澄澈、摄人心魄,他逃不掉了。


谭宗明坐在沙滩椅上,看着赵启平在不远处,踩着海水冲刷的那些痕迹,沿着沙滩走。阳光是浅橘色的,把他照的一半暗影、一半光。沙地里还有个残破的、孩子堆起来的长城。他几乎立刻想拿来画具,把这画成一幅油画。


这几天,赵启平不知怎么,举手投足之间,真的有了一些人间烟火的气息,至少,看上去不再那么出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羽化成仙似的。谭宗明望着他的模样,觉得欣慰,又隐约觉得可惜。某一天,神感受到了人间的喜怒哀乐,于是变成了人,在古今中外所有童话神话里,这既是个喜讯,也是个悲剧。


“想什么呢?”赵启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来,扶着椅背。


“想再把你画成画。”谭宗明向后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下,“原先那张被弄脏了。我给你画个新的。”


赵启平摇头,“我就只要那一张。”他说,“再画什么,意义都是不一样的。”他绕过来,腿上沾了细碎沙砾,有海水的气息。他向着光抬起头,眼睛稍微闭了闭,又睁大。


涨潮了。大海生机澎湃,像婴儿放声啼哭。赵启平赤脚踩着沙滩,朝海的方向慢慢走过去,海浪朝着他直扑过来,他不躲,也不伸手挡,任由那些浪头一波一波拍在他头上、脸上,顺着发梢流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恍惚之间那个画面就变了,变得熟悉,也变得锥心刺骨。似乎某一天,他也曾一个人巍巍然站着,面对海浪,面对子弹,面对千军万马。


谭宗明也走过去,与他站在一块。一个浪从头顶浇下来。他向他走来的时候,心里突然澄明起来,一切都还好,至少,经历了这些事,赵启平成了人间生灵,可他那根傲骨始终没有变。他起初的感觉没错,那是不会变的,即使穷途末路。


“明天,就回家吧。”赵启平淡淡一笑,满脸的海水,一滴滴淌下来。


 


他们定了夜晚的班机。可是在飞机上,两个人都睡不着了。乘务送过饮品,关闭了走廊上的大灯,于是他们就开着头顶阅读灯,坐在那闲聊。


后排的座椅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唱着儿歌,模糊不清地安抚。发动机的声音响的单调,那种千篇一律的轰鸣,最能让人忘记身在何处,在东方还是西方,天南还是海北。


“你也许知道。”谭宗明握着赵启平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搓揉,他骨节清晰漂亮,握在手中像握着一节玉,他说,“安迪说,她已经跟她邻居那个女孩在一起了。”


赵启平点头,他即使没有直接听她说,也早就猜到,毕竟那天撞破好事的人是他,“我知道。”,他说,“安迪比我勇敢的多。”


一直以来,一件事情他不去做,不是因为不愿,骨子里其实是不敢。也是因为,他太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冷静起来就冷若冰霜,一旦投入,就烫的飞蛾扑火,直要把自己、把他人都烧成一把灰烬,才能痛快。没有中间地带。所以他不敢让自己太投入,对于平常生活是这样,对于爱情,尤其如此。


起初与谭宗明交往的那一两个月,故作姿态的冷静,像一缕丝,千钧一发地吊着他的心脏,他都能看见,那里鲜艳又生生不息。那根丝是什么时候断裂的,他分不清,或许那是个缓慢的过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万劫不复了。


“其实,你也很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谭宗明温柔地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有种深不可测的柔情,能把人吸进去,然后溺死在里面,他笑道,“很多时候,我也非常钦佩你。”


“投身革命。”赵启平仰起脸,轻声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们回到上海那一天,是二十四节气的惊蛰。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谭宗明不知从哪弄来了树苗,一棵幼嫩的小白杨,与赵启平一起,栽种在自家庭院里。


种下它的当晚,赵启平躺在谭宗明怀里,两人安然地听着,外面下起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天庇佑,那白杨树会活下去,会活几十年、几百年,长成一片绿荫,长成参天大树,长成他们的墓碑,会代替他们继续永恒。


 


 


TBC.


* 出自 笛安《告别天堂》(2004版)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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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真理:甜度不够,凌李来凑。




【七】阮玲玉


 


警察局倒也没有为难赵启平,把他带去办公室,倒了茶请坐,两三个警察坐在对面跟他了解情况。好在他们见过许多这样凭空造谣的事件,深入了解一下,从头至尾梳理清楚,就明白谁是受害者。


他们倒是惊异于赵启平的镇静,他们以为他至少会萎靡不振。来找他谈话之前,警方也看过了那些谣言,那篇最初的文章,和各个论坛不断“深扒”的林林总总。


那是最标准的造谣者的语气,手段最低级,需要的素材也最少。但是,它最容易把一个人弄脏,脏的最透,也最不可转圜。


赵启平面无表情,声音沉着,回答着他们所有的问题。他周身都整洁干净,脊背挺直。


而对于最初引起警方注意的,赵启平那里“冰壶”的照片,他也解释过了:他所拥有的,只那一张照片而已,那只通透漂亮的水晶壶不知来历,也不知所踪,自始至终没有经过他的手,与他毫无关系。那只是造谣事件衍生出来的,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


他一边说,警察在电脑上做着记录,打印出来,让他签字。


“顺便帮我立案了吧。”赵启平拿着笔,这才感觉到手指冷了起来,刚才一页一页细阅那些脏话的时候,手一直是温和的,到后来,变成烫的,可是从来没有冰冷。他深吸一口气,大约是刚才总是呕吐的原因,身上也有些微微发冷,“我想查那个谣言。”


“中午的时候,你们六院院长就报过案了。”一直在询问他那个年长警官告诉他,“我们也正在调查,你放心等待我们消息。”


天已经完全黑下去了,大概过了晚饭的时间,正是万家灯火,正是茶余饭后,是谣言将要传播最快的那段时间,他们会借着亲人友人温馨的交谈,作为笑话作为谈资,再一次汹涌。


赵启平睡醒之后,一整个下午都在对着屏幕,任由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沿着角膜、耳膜钻到他四肢百骸。他觉得头疼。像是醉过之后淋了冷水澡,倒头便睡,醒来就会是这样的头疼,不剧烈,但无法摆脱。


警局办公桌上的台灯,灯管好像坏了,光线忽明忽暗,有些闪烁,灯头那里一股紫色不停跳荡。那位年长警官站起来,跟他握了个手,说谢谢配合,再见。


灯光在地上打出摇摆不定的影子,赵启平站起来,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长,一直拖向远处。他推开门,走到警局大院里。天气不错,尽管还是冬日固有的肃杀,然而有月光,也有为数不多的几颗星,它们的光线始终微弱,也始终那么固执。人们都说夏夜最适合配圆月,其实赵启平觉得,那样荒凉的光,更适合冬天。


他也不知道,星空到底有什么好看,即使是谭宗明发来的那张照片,星光里有上古的寂静,他都无动于衷。可是现在,夜空里有星星,他莫名觉得,这很好。


有位年纪不大的警官从后面走上来,“赵医生,”他喊住他,“你还没吃过饭吧?不介意的话,带你到外面吃点,然后送你回家。”警官走过来,对他笑笑。


赵启平借着大院里的夜灯看他,那警察显然还不如自己年龄大,警帽被他摘掉拿在手里,头发有些自来卷,被压出帽檐的印记。他见赵启平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自顾自地讲:“我们局里食堂下班了,不过也不好吃。两条街外有个警校,食堂开到很晚,我们经常去那里蹭夜宵……”


“不用了,谢谢你们。”赵启平礼貌谢绝他,“我回家自己做点吃就行。”


那警官微微偏着头,唇角勾了下,“哎不是,我不代表我们局,只代表我个人。”,他笑着,掏出钥匙开了他自己的车,“是你们凌院长嘱托我关照你的。”


赵启平明白了。凌院长既然已经报了案,他被叫去了解情况,院长家里那个小警官即使没轮到上班,也不可能不过来。那头发微卷的小警官拍了拍副驾座位,让他坐到那里,然后发动了车,一溜烟开远了。


“警官怎么称呼?”赵启平问。他承认,他确实想要现在有人在旁边,跟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李熏然。跟大家一样叫我熏然就行,别客气。”那警察心无城府地笑,似乎还有些羞赧,可是,他的话不少,“你们院长……没跟你们提过我?”


“没少提。”赵启平也笑了,眼神漫无目的地在车窗外晃,看那些明黄色的灯光,“不过他总叫你小警官,或者警察同志,没说过你名字。”


李熏然听着,笑得志得意满,车开进警校里,一个漂亮的转弯刹车,停了下来。他们沿着铺了地灯的道路走,食堂两层楼的灯光都还亮着,只是称不上灯火通明。造型莫名像个驿馆,足够收纳来往的倦旅人。


赵启平在家吐得胃里发酸,实在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碗素面。李熏然在家吃过晚饭了,为了陪他吃,也是一碗素面。来买夜宵的警校学生不由得都要看他们几眼,李警官带着个陌生人——或许不是陌生人,现在已经是热门新闻的男主角——坐在这里吃面。男主角显然没什么吃饭的心思,不停用筷子拨弄着那根青菜。


“凌院长让我给你带话,说苦了你了。”李熏然不像已经吃过晚饭的样子,三下两下那碗面就见了底,他说,“还有就是,我们会处理好这件事,你放心。”


赵启平抬眼,发现那小警察正看着他,于是也不再游离,象征性地吃了几口面条,比他家方便面的味道好得多。“我不会太过在意这些。”他低下头,眼睛无意识盯着那碗面,“不过,我也做不到完全不在意。”


他自从来警局协助调查,给他倒的茶水都一口没喝,李熏然看出来他没什么胃口。可是,他也见过几个这样蓄意造谣的案件,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被害人。


他父亲没做局长的时候,受理过一个典型案件。大约是2004年,受害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似乎是跟前男友结了仇,那男人到网上请来所谓水军,一夜之间,把她糟蹋的一塌糊涂。李局长记得那天,她父母都得一刻不离地跟着,警察都害怕她离开别人视线就会寻短见,可是最终,那女孩还是跳了河。即使男人要相对坚强些,或强装坚强,也免不了抽几颗烟,叹几声气,他从没见过赵启平这样的。


他始终这么冷,自虐一样把网上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都看完了,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警局。可他不是不畏惧,也不是不恼怒,他的愤懑不比别人少,心里也不比别人平静,李熏然明白这个。可他不明白是为什么,这位赵医生到现在还能这样不悲不喜,一路望着窗外灯火,安静地跟他来到警校食堂,吃一碗最简单的面。


“熏然,你看过《阮玲玉》这部电影吗?”赵启平突然开口。


李熏然想了想,就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他托着腮看赵启平,看着看着,叹了口气。“我看过。”他说,不知怎么,有点不太忍心。


“我昨天一直在网上看他们造谣,累了,就去看了这个。”赵启平勉强吃了半碗,实在吃不下,示意李熏然他们可以离开了,他说,“我现在才知道,她的四字遗言实在是句很深刻的话。无关绝望,也无关痛苦,只是感慨,一句很浓很重的感慨罢了。”


李熏然跟他一起走出去,站在食堂外面,那盏路灯底下,这位小警官表情变认真的时候,身上总有股藏不住的正气和锐气,“我们局里,还有凌远,一定能帮你抵挡,帮你消除谣言。”他说,“可是你自己怎么忘掉这段经历,怎么渡过去,别人就爱莫能助了。”他拍了拍赵启平的肩,笑了,“加油。”


车开一路的顺畅,停在赵启平家门口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赵医生,还有件事,”李警官揉了揉鼻尖,似乎在思考怎么开口,“那位谭……先生,今天打电话找了凌远好几回,问你现在怎么样。”他看见赵启平站在车外,背着灯,眼睛里那缕极亮的光滑动了下,他说,“老凌应该怎么回他?或者最好,你跟他联系一下?”


赵启平被笼罩在一楼厨房的灯光下,有咖啡的苦味从那里飘出来。他站了一会,轻声说,知道了,然后消失在楼道的阴影中。


 


他看见一张画。准确地说,是一张素描。


一间公寓房,尽管格局小些,但简单大气,木架上有花、香水和书籍,壁炉里有火。赵启平浮在高空,俯视着少年时的自己坐在灯下,仔细修改那张画,眸子里有种纯粹的喜悦。窗外是鹅毛大雪,在风里不停沸腾。


画上的人是谭宗明。不,准确说,那人既像谭宗明,又不像他。少年画的这样认真,这样投入,心如止水,笔画一丝不苟地勾勒过去,握笔勾画的动作几乎可以称作虔诚,称作敬畏。画作完成了,少年有了些笑意,在右下角签了一个名字,诚。


这画面像极了在谭家那个夜晚,赵启平随意地躺在藤椅上,任由谭宗明画着自己的裸身。他开始有点理解那个时候,自己的心情,谭宗明的心情。他纯粹是因为医生的身份,不介意裸体出现在别人的画里吗,纯粹是好奇或者所谓自恋,想让自己变成一幅漂亮的油画吗。而谭宗明,是否纯粹是觉得他好看、他躺在那的画面好看,因而忍不住想立刻画他吗。


不是的。尽管那时赵启平就隐约觉得不是,可他不愿相信也不愿承认。那天晚上,外面正在酝酿一场铺天盖地的雪,空气里有灰蒙蒙的气息,还有不正常的回暖。谭宗明用一模一样的虔诚,画出赤身裸体的赵启平。


他俯视着那个少年收好自己的画,往沙发上一倒,睡着了。他睁开眼睛。


赵启平不确定自己是否做了梦,因为自始至终,他脑海里都是完全清醒的。刚才到家,他打开电脑想继续看那些谣言的动向,开机画面慢吞吞地在眼前晃动,他就睡着了。


也许那并不是个梦,就在开机的那几十秒里,自己的灵魂穿透时间空间的阻隔,到了不知何处那栋小公寓中,去看一位少年专心致志地作画,画他憧憬的人,敬畏的人,那也许就是他的心上人。


网上关于他的消息还在不断翻新,有些人正在扒他和谭宗明的关系,什么交易、一夜情,在他们那里,归根到底都是隐秘且脏污的关系。带着些许真相的谣言最是动人心弦,而最直接的真相就是自己微博里,谭宗明那幅油画。赵启平不想再看那画又被改成了什么样子,是不忍心,也是不敢。他承认。


刚开始编造赵启平的博主们欢快了大半日,大概已经声音嘶哑,于是新一波就跟上了,辞藻还是一样的掷地有声,逻辑还是一样的分明,而脏字,还是一模一样的脏。他一个个点进去看,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不太想作呕了。


那一整夜,他就坐在电脑前面。一个花边新闻的主人公,就像成千上万的看客那样对着电脑,不断刷新,不断阅读,不断在忽冷忽热中沉浮。刚才李熏然说,怎样渡过,还是要靠自己。他当然能渡的过去,他知道的,什么时候人们觉得无趣了,谣言自然消失,他也能最终忘得掉。


人间就是这样一滩烂泥。他抬头看见窗外有些发亮的日光,握着鼠标笑了。没有人能逃过,没有人能不被丢进去,弄得一身污秽。泥潭逃不掉,秽物也洗不净,但没有人会如此想不开,一心要在泥地里闷死自己。


天亮之后,他沐浴更衣,穿着一身整洁的黑色风衣,开车去了晟煊。


 


晟煊前台的接待小姐看见赵启平,显然是有些惊奇的。她似乎还没想好该怎么对待他,一半心思是昨天沸反盈天的新闻,一半心思是工作和礼貌。“赵医生,您好。”她局促地笑了下,忘了问他喝不喝茶。


“我找谭宗明。”赵启平不卑不亢,也对着前台小姐笑。路过的晟煊员工不免要把目光扫到他身上,一路过来,他已经习惯了。


前台小姐愣了半天,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工作状态,“谭总出差了。”她犹豫了下,觉得他一定会把这当成敷衍,于是又补了句,“他现在人在厦门。需要帮您联系他吗?”


安迪从后面走过来,看见赵启平在这里,停了下,又觉得自己不好插话,站在大厅与电梯间之间那道玻璃门边,用眼神询问。她近来真的是越发好看了。以前不是不好看,可是那时不知为什么,没有现在这样,周身隐约一股温柔得体的妩媚。


赵启平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放心。前台小姐发觉安迪的时候,她已经走进电梯里。她回过神,等着赵启平回答,毕恭毕敬,似乎带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畏惧。因为“谣言”只有相隔万里,与自己毫不相关,才能叫做谣言。它本身离自己这么近的时候,其实完全没有想象中那么有趣。


赵启平看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礼貌地笑,“方便告诉我酒店名字吗?”他问。


 


TBC.




阮玲玉四字遗言:人言可畏。


下一章重见w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六)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warning:我承诺我对赵启平和文中其他角色,喜爱并一直保持尊重。但本章由于情节发展需要,有侮辱性字眼出现,如有不适,我诚恳道歉。




【六】有人说


 


那天的事情,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赵启平其实并不完全了解。院长跟家属从凌晨谈到上午,尚且没有结果,就让赵启平和苏医生,还有几个抢救的先回去休息,他与副院继续留在那里交涉。


他回家调整好,下午回来坐诊了一会,就回去了。医院里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第二天,他和苏医生去举证,证明术中无操作失误,院长给了他们几天休假。他从年初四一直工作到今天,倒不是身体疲乏,只是缺乏睡眠,世界在他眼前有点飘忽不定的。


赵启平走出医院,看着那片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一整块,飞过去几只麻雀。他眨了眨眼睛,手机里有几条短信,几乎都是朋友的闲聊,有两条约他出去吃点东西,他婉拒了,开车回家。


从那天之后,他刚一睡醒就去了晟煊,把“买画”的钱放到谭宗明车前盖上,谭宗明就再也没跟他联系过。在别人眼里,稍微了解他的人,会觉得赵医生的感情生活跌宕起伏,颇有滋味,其实他自己感觉,什么都是淡的,相亲相爱、聚散离分,都像是薄薄的石片,从心里倏忽划过去,也许当时起了波纹,也许还惊涛骇浪。可是过不了多久,总还是会平静的。


赵启平初中以前的记忆里,父母都是那样的人,平素谈笑与常人无异,也不是不温和,也不是不热情,可心里总有颗内核是冷的,谁都暖不化。长大以后,他越发觉得自己是继承了父母。


大约,他这样的人倒是适合做医生。别人看见血,看见伤口,看见死亡,他看见的尽是生命的蓬勃与明艳,生死千钧一发的美丽。


赵启平回到家,打开书柜看那幅画。他拿到手那天,就把它包好了放在柜子里,想起来,就拿出来看。可他不打算把它当成一幅真正的画那样,装裱起来,挂在显眼处,因为他并不是无论何时都想看到它,比如说,一不小心想到谭宗明的时候。


他洗漱好,把自己整个丢到床上。每次上了太长一段时间的班,就有种奇特的错觉,好像回到当年高三的时候,背完书、刷完题、听完英语,把台灯关掉的那一刻万籁俱寂,他就像是一本书,被随意丢在被褥间,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可是那时候人还那么年少,全是希冀,全是未来,像夏日里的灌木。一阵雨吹倒了,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又是欣欣向荣。


年轻真是太好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赵启平这样想着,笑了,自己明明才三十一岁,就开始怀念年轻的那些年。不过细想,其实也无可厚非,时间过得这么快,谁不是一瞬间就老去。他近来早起梳头的时候,鬓角也有了少数白发,像暗夜的星。


成长是个缓慢的事,需要你一点点地适应它所带来的疼痛。可是衰老是一瞬间的,当你觉得这些疼痛其实都是笑话的那一刻,人就开始老了。


屋里的暖气温度正好,其实,冬天已经快要过去了。人开始习惯寒冷的那天,就是严冬穷途末路的那天。他窝在这堆被褥里,灯也没有关,被那些融融的暖烤的昏昏欲睡。


他做了梦。或者说,他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因为它太清晰也太熟悉,简直像自己的某段记忆。


初中年龄的赵启平——大约就是初中吧,毕竟在梦里,父母依稀是跟在自己身后的——挥汗如雨地跑在某条小巷里,两边全是老房子,油腻腻的黄色,墙皮也脱落,这条街已经苟延残喘。可是蝉声与绿荫永远都是那么年轻,永远都是火气过旺的少年。他一直跑,父母和姐姐跟在后面,让他慢一点。


他一直跑到一棵梧桐树底下,树遮蔽着一栋老洋房,那是谁的私家宅院,虽然颓唐,但能看出内外装饰讲究,像落魄的贵族。石桌石椅都倒了,有位老人坐在轮椅上,就在那片树荫里乘凉,他也许有八十岁,也许九十岁,总之,他的青年时期,定是赵启平父母都难以企及的年代。老人整张脸都是岁月,浑身都是故事。赵启平站在院子门前,看着老人的背影,不敢再过去。


老人在听收音机,如果那个大家伙可以被称作收音机的话。它的年龄,大约都超过了他的父母。声音极不清晰,只有断断续续的电音,时而高亢一下,直刺人耳膜。可老人听的投入,如同对待总是咳喘的旧友,一腔宽容和慈悲。


他点了一颗烟,深深吸一口,“小伙子,”他说,没有转脸,“你过来。”


赵启平试探地走近。那收音机发出模糊的歌声:清高、清贫、荣华富贵。


“知道这是首什么曲子吗?”老人慢慢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雾气渐行渐远。


他转过身来。赵启平看见他的脸。


他下意识退后了一步,也许梦里是退了一步,现实中,他倒抽一口冷气。那位老人,是自己衰老后的样子,鬓髪皆白,眼眸失神,可脊背仍然挺得那么直,满身风骨,就全在那挺拔的脊背上了。


他记得他从什么地方看过一篇文章,沙漠里有一种白杨,生老病死,都是挺立的。立在荒芜的天、荒芜的地之间,又像剑,又像盾。


老人看着赵启平惊异的样子,笑了,他说:


“是《苏武牧羊》呀……”


他心满意足地把眼圈吐出来,眸子发白,深深看了赵启平一眼,转着轮椅走远了。


赵启平醒过来。


他似乎是记得,小时候,自己去过这么一个院子,父母在上海办什么事,带了自己,他那时正是不听管教的年龄,满街乱跑,跑到那个院子里。至于有没有那位老人,有没有收音机在想,时间太久远,便全然忘记了。梦里老人推着轮椅,消失在人海。


他只记得,那年是1998年,他十三岁。


 


赵启平醒来的时候,晨昏不辨。很多个加完班的休假,他就是这样不分白天黑夜地睡。睡醒了,就清醒地躺在床上,等待饥饿或者另一波困意,让他起床或是继续跌入睡眠。


可是这次不一样了,他是被无休止的电话弄得完全醒转了。


先是大学几个同学打来的,问他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他追问,他们就嗫嚅,欲说还休,似乎是什么很难以开口的事。接下来是安迪,她倒是直接,让赵启平上微博去看,说有什么麻烦及时通知她们几个。


她挂掉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十一点二十。赵启平把窗帘拉开一条缝,一阵强光刺进来,白森森的,他才知道是中午十一点二十,那感觉如同刚刚来到美国那几天,倒时差倒得乱七八糟。眼睛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弄得模糊了一会,他闭上眼睛再睁开,还是有斑斑点点不死心地在眼前晃悠。


他打开自己的微博的时候,消息提醒开始不停地响。


左下角“消息”那里有一个红彤彤的、大惊小怪的“99+”,他点开,发现不少艾特他的微博,他原先发上去的所有照片都被评论和点赞过。


赵启平一条条看过那些消息,这才意识到似乎发生了一些事。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名字被人用播报花边绯闻的语气写成文字,是什么样的。


评论和艾特太多了,他看不过来。干脆用搜索框搜了自己。在精选微博第一位的是一篇长文章,“论六院赵启平医生的深藏不露”。他慢慢坐起来,不能紧张,保持平静,他告诉自己。打开台灯,不同于日光的昏黄光线洒下来,那种暧昧的光,很适合讲述某些不能告人的故事。他点开那个文章。


赵医生,六院骨科主治医师,全名赵启平,三十一岁。此处高亮:年仅三十的主治医师。家庭住址。微博名字。


众所周知,这位赵医生从来都是受人敬仰,神明般的存在,对待工作认真对待患者和蔼,是善良高尚的白衣圣人。这位圣人曾经鼓动捐款帮助骨折少年,而捐款数额最大的,是位曲姓女士,近期在做生物医学有关项目,与六院有生意往来。这些都再正常不过。可不知何故,赵医生找上曲小姐,当天就去了她家陪她过夜,卿卿我我了一段时间,副主治就变成了主治。


图片是赵启平前段时间拍了随手放在相册里的,酒吧里醉眼朦胧的曲筱绡、躺床上光着上身敷面膜的曲筱绡——当然打了马赛克。唯一没遮住的,只有赵启平的脸。


后来,这位长相出挑的赵医生显然觉得女人没有意思,玩了个更大的。晟煊旗下的医疗器械公司向来享誉盛名,当然,与六院也有长期合作,否则怎么会出现在这篇文章里。赵医生升了主治医师,越发顺风顺水,前途无量的时候,更是超凡脱俗,抛弃曲小姐来到晟煊。不知做了些什么事,晟煊老总谭先生立刻就让他住进谭家过夜,让他脱光衣服,给他提笔画了一张裸身画。


图片如下,没有任何模糊处理,清清楚楚——当然,赵启平那天甩上去那张,本身就是这样,怨不了别人,他笑。与那张画在一起的,还有谭宗明家的泳池,和那天雪霁之后,满满一个院子寂寥的、荒芜的白雪。


情节编排合理,逻辑清晰,语气循循善诱。更致命的是,文章附上了那些美丽的照片。


赵启平坐在台灯底下,他很奇怪,他手指都没颤抖一下,还是温热的,心跳也并不快。每刷新一次,就有新的评论,有新的爆料——真相枯燥无味,谣言辛辣爽口,无论路人还是别有用心,当然都愿意选择相信谣言。即使事后辟谣,他们还是愿意半信半疑。


那是无关人等的狂欢。


“皮相真好,果然适合睡觉。”他们说,“看那张裸着的就知道,这种人脱了比穿上好看……也好玩。”他们说着说着笑了,“穿衣服是衣冠禽兽,脱了是什么?”


然后是接连一大串“笑哭”的表情。


文章下面还有一大段,仔细罗列了赵医生从毕业生到主治医师路上,勾搭过的所有人。有些人,仅仅是大学时期吃过几顿饭,连赵启平都快忘了。


苏医生显然不比他晚看到这些,她打来电话,也没玩那些虚言,她的理性与安迪倒是异曲同工。她直接问他这件事的缘由,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那天的家属们。


她说,那天他们两人被证明是没有责任的,后续事宜就完全是院长他们在处理。有可能是,家属不满医院最终处置。偌大一个医院当然不好当作目标直接造谣生事,苏医生工作不露锋芒,也不太碰现代社交,两位院长更是,手机里社交软件只有一个QQ,加的好友只有三五家人。


相比来说,赵启平当然是最好下手的。年轻有为,天纵英才,私生活丰富,微博上有大量把柄可抓,更重要的是,他还生了一副这样出挑的长相。


每一个点,都完全符合人们的口味。加几张真实的图片,两句夸张的话语,越合胃口,越劲爆,越肆无忌惮,就越有效果。就是这么简单,几句口无遮拦,几句欲盖弥彰,谣言就这样成了。轻而易举,不费吹灰之力。


苏医生说,“你应该马上报警。”她说完这句,顿了顿,有些犹豫,“不过,你那个冰壶,倒是怎么回事?”


赵启平挂了电话开始刷新。通个话的功夫,也就十几分钟,又刷出上百条崭新的。无关人等坐着前排,假装见多识广的继续爆料,看热闹的起哄,灵活运用各种脏字,问候他隐私部位。他感觉指尖发麻,立刻换了笔记本电脑,鼠标迅速刷过去。


屏幕像过了阵飓风,他滚动鼠标,字字句句、五颜六色被席卷上去。网页像个游乐场,那些文字和图片都是无辜的孩子,他们的大人操纵着他们,摩天轮、过山车,让他们到这世界上最痛快的地方去呼号、爆笑、滔滔不绝。狂欢节到了。


他深呼吸,叮嘱自己一定不能慌。可他划过去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张图,自己那张油画明显是被涂改了,停了一秒钟,把鼠标慢慢卷上去,想试着看一眼。


赵启平闭上眼睛。他想呕吐。


什么都可以。脏话、污蔑、诟病,无中生有。他什么都受得了。可他受不了他们改他那张画。那是他心底仅剩的一点浪漫主义,仅存的一点干净。而现在他发现,珍视那点浪漫和干净的,其实只有他自己。星空一样的、雪山一样的单纯,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原先真的以为,只要拥有那张画里的纯净,他就永远不会跌进人间摸爬滚打。


 


那天午后,赵启平灌了三大杯白开水,坐在电脑跟前一个劲搜自己的名字,搜索引擎衍生出来的备选项越来越多,花样越来越新奇。多了不少他自己都没听说过的故事,多了不少他素昧平生、远在千里之外的男男女女,竟然还包括某些知名模特、主持人,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跟他扯上关系的。他们说,圣洁的赵医生上过他们全部人的床。


他端坐着,强迫自己一条条地看,图片、文字,一点不落下。若是看得胃里翻江倒海,就去浴室把那灌进去的水吐个干净,重新喝几杯,坐回去继续看,继续吐。


赵启平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他只是觉得,一旦选择逃避,他才是真的洗不清了。


刚才苏医生说的“冰壶”,他自己都快忘了。是他还在上研究生的时候,宿舍几个男生结伴旅游,在金三角地带玩的那几天,某个胆子太大的男生不知道从哪弄过来这样一个东西,润泽晶莹的水晶容器,说留着哥们做纪念品。


那时赵启平一行人当然认出来这是什么,现实中没有,电视上也见过。当然不是运动员用的“冰壶”,那是黑话,是某些人吸()食冰()毒喜好使用的器皿。那些同学让那男生赶紧扔了,男生不舍得,自然,赵启平也不舍得,他对这样带着浑身邪气的美貌事物总是莫名钟爱。最后他还是拍了张照,砸碎了那壶扔在宾馆。


那张照片,赵启平心里有数,当然不敢公然放在社交网络上。他们寝室有个共用的网盘,回到国内,他的同学连着那张“冰壶”的照片,把旅行照都存在了网盘里。


而现在,显然已经被扒了出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用来栽赃赵医生涉嫌贩()毒。这并不奇怪,人一旦遇到什么东西点燃了好奇心,自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讽刺的是,他是在浴室里蹲着呕吐的时候,接到警方电话的。那之前,他浑身骨头都麻,对着电脑看那些一遍遍花样翻新的新闻,他还没看够,还没看完,他才不想报警。他想看看,人世间到底对他有多少毫无来由的恶意。


赵启平不知道,他盯着屏幕的眼神,像极了窗外午时的阳光,恶狠狠的明媚。


接到警察电话的时候他嘴里既发苦又发甜,还有一点点腥气,说几句话,就要吞咽一下。电话那边警官很礼貌,说想请您去警局,了解一下情况,我们会在十分钟之后在您楼下接您,请您配合。


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把衣物都穿戴整齐。收拾了个清洁干净,他站在阳台上等。


三楼的高度,既是俯视,又是端详,楼下什么都看的一清二楚。卖烤玉米的老婆婆推着车走过去,她这个年龄,当然还没有了解网上已经爆炸的消息。于是赵启平在与她目光相接的那一刻,心无芥蒂地冲她微微点头。


他突然想起来谭宗明。也是这样的角度。他抬起头向自己微笑,接他上车,逆着夕阳开去郊外,去荒野,去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他车里的歌真动听。


赵启平笑了。警车缓缓驶过来,停在楼下。


 


TBC.




明天可能断更一天,配了新的隐形眼镜,看电脑不太舒服……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五)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 本章医学有关内容全都不太靠谱,有部分参考纪录片《急诊室的故事》




【五】暗涌


 


赵启平撑着膝盖,蹲在栏杆旁边。风把衣物倒卷,地上的灰尘与落叶打着旋,在地上摩擦出响声。


“怎么了?”谭宗明忙扶住他,摸了把额头,体温正常,他问,“累了?”


赵启平轻轻点头,刚才被埋藏的困倦像藤蔓那样长出来。他深一脚浅一脚,回到车上。


倦意过深了,反而难以入眠,只觉光斑在眼前跳跃,心里闷胀。谭宗明发动了车,“现在送你回家休息。”他说,“这件事,我们以后再聊。”


赵启平张了张口,没说话,只觉耳鸣吵得他烦躁。他伸手打开了音乐。


天越来越阴沉,回家的路上下雨了。那雨骤然降临,拍打在车窗上,支离破碎。像极了那天晚上,他从书店出来,一路淅沥冷雨,来到那家咖啡厅。那个陌生人对他说,我看见你,觉得熟悉,好像你在等我,等了很久。


他从来没感受过所谓的“似曾相识”,在他三十一年的生活里,相识就是相识,陌生就是陌生,没有中间地带。可是那天,雪袭击了衣着单薄的他们,他们坦然地站在雪地里,请雪将自己埋葬。从西伯利亚的战歌里、巴黎的铁道边、老上海的钟楼上,飞来纷纷扬扬的雪。


他才明白那是种什么感觉。他才知道,万事都没有绝对。


有人说,若真心喜欢了一个人,那就像是气球飘上高空,鸟雀一飞冲天,风筝扶摇直上。可他觉得,他在坠落,与谭宗明相处的每一天,他都在坠落。越坠越深,越来越不可救药,从天上,坠到万劫不复的深处。


他得承认,自己是动了心,他也不得不动心,那种心有灵犀,那种掏心掏肺的柔情。他想拉谭宗明一起坠下去,玉石俱焚也罢,鱼死网破也很好。可是谭宗明说,有些事不需要这么清楚。他说,只是喜欢那种缥缈的“感受”。


是所谓“一见如故”的奇妙错觉——或许不是错觉,或许真的是某种命运——让他们互相接近的,而不是他们本身吸引了彼此。赵启平讨厌这种被动。


当一个人开始听天由命,那代表了一种最深的绝望。神瑛侍者灌溉了绛珠仙草,林黛玉就必须为宝玉泪尽而死,再没有其他选择,凭什么呢。也许某个陈旧的年代,谭宗明与赵启平相识,或许还相亲相爱,现在他们就必须在一起,不需要循序渐进,不需要真正爱上彼此,只是因为所谓“前世”,他们被推上划定好的路,又凭什么呢。


赵启平闭上眼睛。


谭宗明车上的音响声音轻柔,但清晰有力。他闭上眼听,那是一首老歌。女声缠绵,旋律低沉婉转。一字一句的都像谶言。


害怕悲剧重演我的命中命中,


越美丽的东西我越不可碰。


历史在重演这么烦嚣城中,


没理由相恋可以没有暗涌。


其实我再去爱惜你又有何用,


难道这次我抱紧你未必落空。


仍静候着你说我别错用神,


什么我都有预感。


车停在赵启平的公寓门前。他睁开眼睛,明明是上午,外面竟然已经这么暗,乌云密布,雨越来越大。小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上班的上班,不上班的,自然躲在室内,等待暴雨光临,像是在等待什么命运。


他一半是疲累,一半困倦,意识迷迷糊糊的。谭宗明伸出手,想拉起他,被他突然坠了一下,重心不稳。怕压倒他,忙用另一只手撑在椅背上。


赵启平扬仰起脸看他,如同宿醉,眼睛里像刚才江边的阳光,柔情的恶意。他唇角微弯,似乎是在笑,眼神却丝毫没有笑意。谭宗明不闪避,也看过去,顿了顿,心中一紧,向前轻轻贴上他的唇。


灾难似暴雨将临,上海某座精美的洋楼灯火通明,他亲吻他的唇,说我们不能回家,我们还有一段最黑暗的时期要度过。


亲人跪在门前嚎哭,雨落了她满头满脸,他不能上前,但他拿着大衣,划破雨幕跑过去。


他失踪了。公馆里只剩他一个人,外面倾盆暴雨,他抱着那个摇篮里的孤儿。


密云汹涌,阳光被掩埋。天旋地转,暴雨如注。


谭宗明一直不敢碰他,不是不愿,是不敢。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为他画像,刚开始落笔的时候,手都抑制不住地颤抖。他早就知道,赵启平不是人间之物,至少在那时,也没有人间的情。所以那晚灯灭掉,他吻他那件完美的、从天而降的艺术品,唇下皮肤像瓷器般光滑,他有种亵渎神明的惊心动魄。


赵启平太冷,即使他入风月场,色授魂与,颠倒衣裳。这种人一般永远不会真的动情,万一动情,就是同归于尽。因为他灵魂浮在高空,没有人间烟火的温度。


可是一个太冷的人,遇见了一个太自负的人。


该死的。谭宗明发了狠,咬了下那人的唇,一把打开了天窗,觉得不够似的,又把所有车窗降下来。雨瞬间劈头盖脸打下,座椅湿成一片,雨水沿着车顶,沿着椅背,侵占了车里的每一寸空间。雨那么大,像是天罚。赵启平就这样躺在雨水里,又湿又冷。


他终于睁不开眼睛,水流在他脸上淌成一条河。谭宗明看不见他的眼睛,才不那么心惊肉跳,他孤注一掷,撕开赵启平的衣领。


颈项被衔住,谭宗明用牙齿在上面磨蹭,然后是肩膀,是胸口。赵启平咬着牙,冷雨沿着衣领灌了一身,身下也是水流、脚底也是水流,冷的刺骨,只有那人的吻是烫的。天窗里暴雨如注,他们很快就会被淹没。


那风暴戾、决绝,不管不顾,钳住白杨树的枝叶,撕下它的树皮,亲手折磨它,禁锢它。


谭宗明用手掌揉他赤裸的腰,揉出青紫,他从没那么强硬过。雨水没顶,混着落叶和脱落的墙皮。赵启平开口想说些什么,冷水一股股从口中灌进去,往嗓子里流,呛进气管。唇舌都冷得疼痛,又立刻被吻住。


“谭宗明。”他用力扬起头,试图躲避那些洪流,天鹅击着水,痛苦地引吭高歌,他说,“你喜欢的只是那些‘一见如故’‘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的费力,陷在一汪汹涌的冷水里,像一尾鱼,搁了浅,拼命拍打尾鳍,水里空气稀薄,不能活,不敢活。


他话没说完,忽然脱了力,整个人沉到水中。雨水有土腥气,一口一口往他嘴里灌。谭宗明一把捞起他,用手臂垫在他颈上。


赵启平满脸都是雨,呛了好几回,衣服能拧出水来,头发也湿透了,因为寒冷,唇色透着不健康的白。他抹了把脸,睁开眼睛看他。


他眼睛里那束引以为傲的光忽然不见了,冷水将它冲走,淡成了一片,像块过于平整的瓷砖地。谭宗明瞬间冷静下来,刚才暴雨泼洒在头上,他都没有如此冷静过。


赵启平的衣物七零八落,他伸手帮他合上,“对不起。”他说。


“你说,你喜欢的是那种感觉。”赵启平忽然笑了,“而不是我。”他撑起身子来,无意之中的动作,他总把脊背挺得很直,像是古代文人穷途末路的傲。


他微笑着,看着他,“谭宗明,一个人如果只喜欢他人带来的某种感觉,其实归根到底,只是喜欢自己而已。你也一样。”


他打开车门走下去。


谭宗明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他说什么,一腔躁动彻底消失,他这才感到冷,刚才赵启平赤身裸体躺在那冬天的雨水里,大约和这一模一样的冷。他立马下车,车内车外都一片狼藉,雨冲下来一地残枝败叶,他踩着它们,积水已经到脚踝深。


“启平。”他轻唤,没有追上去,眼看着他头都不回地走,眼看着他走到楼梯口,停了下来。随即谭宗明在心里长叹了一声,自己到这时候,竟然还在胸有成竹似的算他。


他走过去。赵启平站在公寓门前,面无表情,“跟我上楼。”他说。


 


赵启平走之前没关窗,这会雨已经被风刮进来,流了满地,外面的天还是暗的。他没空理会这些,也不管谭宗明就站在眼前,把湿衣服三下两下全脱了干净,扔在浴室里。


屋里有暖气,比外面温和得多。他到衣柜里随便拿了件大衣披着,躺倒在沙发上。


“书房那个矮柜子,第三个抽屉。”他闭着眼睛,身上残存的寒意让他还不由自主发抖,他自言自语似的,“你自己拿五千块钱吧。”


谭宗明站在玄关前,一动不动,他想上前去,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停住了,他问,“为什么?”实际上,他已经隐约猜到。早在第一次见面赵启平要走小票的时候,他就猜到了。只是现在,他越发厌恶自己总是猜他算他。


“那天的咖啡和点心、这段时间请我的吃喝玩乐,还有油钱。”赵启平罗列了一遍,他本来想反问他,说五千块钱够了吗,但是咽了回去。他不想说的那么绝。无论如何,心里那块软肉是一直存在的。他对自己没有办法。


“启平。”谭宗明还是走了过去,握住他大衣外面的手,他没躲。他说,“别这样。”


赵启平把眼睛睁开一道缝,波光潋滟地望他,太阳穴上突突地跳着疼,下了夜班、淋了大雨,他是真困倦了。他想抽回手,试了一下,没成功。谭宗明握得太紧。


风停了下来,白杨树垂下它的枝条。风与树一同安静下来,归于沉寂。


他不回应,只是望他,类似刚刚见面那晚,书店里,他似笑非笑的拿着本书,只是盯着他看,直要把人都看穿。那是一个医生的眼神,是赵启平独有的眼神,招架不住的人,都被他看的血肉模糊。谭宗明见他不说话,拿来毛巾和热水,帮他一点点擦干湿发,又用水捂了手脚,连带着大衣一起抱到床铺上去。


赵启平陷进柔软的床里,腰上酸软,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疼,“你也别这样。”很久,他吐出一句,他实在没什么力气再说话,缩进被褥里裹紧,“那就当我五千块钱,买你那张画,行吗?”


谭宗明叹气,“启平,很抱歉。”他坐在床头,轻声道。刚才,他真的弄不清楚是怎么了,仿佛是那场大雨刺激到了他,头脑整个烧起来,胸口也烧起来,他从来没有过,那么想靠近赵启平,感受他,把他留在危机四伏的人间。可是,他错了,他知道的。


“我是真喜欢那幅画。”赵启平没有直视他,半睁眼看着天花板,“那画里是我。其实,我也是个只喜欢自己的人。”


他背过身去闭上眼,显然不打算再交流。


外面的雨逐渐稀落,快要止住了。现在谭宗明唯一能做的,就是开车回家拿来那张画,送到他家去,包裹好放在门口。那画真美啊,他家里那么多珍奇的人体像,似天使的少年、丰满如珍珠般的女人,都没有这一张的半分惊艳。他将它包起来的时候,深深看了一眼。


第二天晚上,他从晟煊下班,司机在停车场迎着他,说车前盖上被谁放了个布袋,里面放着五千块钱。他问,需不需要调一下监控。


谭宗明接过那个布袋看了一眼,长长叹了口气,他说,不用了。


司机有些奇怪,一路上开着车,心里总在琢磨。不用说莫名其妙多出五千块钱,就是晟煊一次性损失五千万,他都不觉得谭宗明竟然还会那样叹气。在晟煊许多人眼里,谭总根本就是个永远不会叹气的。


 


赵启平照常去医院上班,自然没有像那些偶像剧一样,在街上和谭宗明不期而遇。世界很小,但世界上其实没有那么多传奇的巧合。


年假过了,医生都照常来上班。他初四就回来了,这会本来可以休息几天,想了想,还是罢了。他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倦,但也不太喜欢,那是面对着一整个屋子寂静的空气,明明是在室内,可空气在过于空旷的地上流动那刻,就像是荒野上的风。


值班的小护士总夸赵医生孜孜不倦、乐于奉献,其中当然不乏几个女孩,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是至少,她们可爱又有分寸,不像赵启平偶尔遇到过的,某些总爱自作聪明的女人。


可以说赵启平乐于奉献,有心或者无意地,他最近待在医院的时间比平常多了太多,即使平常也时不时的通宵。可是,他不喜欢在酣睡里被电话吵醒,让他凌晨起来赶去急救。他的睡眠少却深,一天五小时若被打断,第二天一定没精打采。


新来的急救病人是个车祸受害者,年轻男孩,看起来没有二十岁。和他父母一起坐救护车赶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刚才就在那抢救的医生告诉赵启平,是那种又重又长的、怪物一样的自卸车,轮子从腿上压过去,髋骨以下分不清皮肉。自卸车司机站在门口抽烟,他什么都没说,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那是肇事者的表情。


赵启平就在这时候想起来他父亲。太行山上的矿洞,洞前蛰伏的自卸车,阴森的深山、吃人的兽。他知道不合时宜。


“患者家属想保住腿,只能找你来看。”跟他一个办公室那位苏医生告诉他,掀开伤处敷料。她比他大几岁,有种面不改色的镇定。很多时候,病人家属会讨厌这种镇定,因为那代表她不能与他们同仇敌忾。


“不可能。”赵启平检查伤口,那里血流像溪流似的,病床上那条床单早就让人难以相信是条白床单,“下肢碎成这样,骨头跟肉整个分开了,怎么保。我来也没用。”急救医生七手八脚上去第二次止血,苏医生点点头,示意家属过来谈。


趁着他们谈话,赵启平去三楼准备手术。上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男孩的家属来了十几个,男男女女的一大群围着医生。苏医生有亲和力,也有说服力,人们都说她适合与家属谈话。实际上,那对她实在是个难题。


他从电梯里出来,科里总跟着他那个护士长也跟过来,他想了想,还是要了杯咖啡。那东西他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好喝,为什么那么多人都去欣赏、品鉴,无论什么品质的咖啡,在他那里纯粹是提神的药,能不喝,他就不喝了。他按了按额角,有些头痛。


那个急救室的男孩算是死里逃生,不,或许还没有逃得出来。创面太大难以止血,输血的速度赶不上他流血的速度。据说他被推进急救室那时还是清醒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直盯着自己泥泞一般的双腿看,一脸惊异,被护士捂住眼睛。


家属同意截肢,男孩立刻就被推了进来,赵启平和苏医生主刀。手术室大门关闭,十几个家属腿脚早就全软了,七零八落地倒在那。医院对于他们,每一根石柱、每一扇门、每一片瓷砖,都代表着一种残忍的、不容置疑的宣判。死神像个黑塑料袋,噼里啪啦地在四周空地上乱飞,阴魂不散。


可是对于医生来说,那只是个工作的场所,没那么多死神的判决,也没那么多所谓的命运。赵启平觉得,唯一可以称得上“宣判”的,就是那个显示心跳血压的小屏幕。那么小,又那么机警,连绵起伏的山峰变成平原,像游戏似的,生命就不见了。


死神不是个老头子,是个屏幕大小的天使,天真烂漫,无喜无悲,他一边尖叫一边说,你完了。男孩身上连接的那个机器开始报警。


“室速、室颤。”苏医生冷静命令,准备电复律。医生就是在这种时候,无论男女,全都有了大将风度。那男孩身体大幅抽搐,电流通过他身体,他突然瞪大眼睛。


男孩像兽一样尖叫,声嘶力竭,赵启平手上使力按住他,他叫得更响,眼睛居然一直睁着,像救护车推他进来那时一样,又大又亮,全是红血丝,满脸恍惚和惊恐。他还有意识吗?赵启平不敢相信。他的嚎叫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快把他耳膜震碎。


手术室那边的门突然晃动。室内几个护士警觉,马上跑过去。家属等了太久,突然听见孩子尖叫,终于坐不住了。就像看了太久煎熬的恐怖片,总看不到结局。他们开始撞门。


男孩喉咙里时低时高,发出野兽的尖叫。他的心跳仍没有恢复,只好加压。外面家属撞得更加厉害,显然不打算听护士们劝阻,门剧烈地晃。


“不准进来。”赵启平简短命令,他实在没余力说太多,“找保安。”


外面显然围了太多人。有不管不顾撞门的,有看热闹的,有试图维护的。男孩抖得像片落叶,电流就是他的狂风。可是叶子在风里,不会发出这样大的声响。赵启平下意识咬牙,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男孩叫出一个凄厉的长音,突然停住了,瞪着天花板干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家属就在这时候把玻璃撞碎。第二道门更轻而易举。


七八个男人,护士们当然拦不住,保安围在后面,也没法立刻挤过来。而天使的判决,就在某一秒钟。秒针从这一秒到那一秒,天使笑了,它说,你完了,再见。


他们一拥而上,苏医生第一个反应过来,和那个护士长一起上前挡住。其中一个男人穿过了阻挡,抓住赵启平的胳膊,他们同时听见手腕咯嗒一声清响。


那男孩不动弹了。眼睛圆滚滚的,突兀地睁着,像是看见了什么神明。


这天晚上的抢救和手术,就这样变成了一场闹剧。院长连夜赶过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赵启平踩在满地玻璃渣上,手术室里一片狼藉,而室外灯火通明,是两个世界,他就站在二者的交界处。他被那男性家属掐的几乎脱臼,手腕处并不太痛,只是麻木。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苏医生和院长你一言我一语,请家属先去办公室再交涉,警察和保安围了一团。他头脑是清醒的,但是晕而且疼,好像有只手揪在他后脑。院长与劝了半小时,终于说动他们先去办公室。他冲赵启平点了点头,示意他也跟来,又抱歉地笑笑,意思是辛苦你了。院长向来是个寡言少语的,只是有时候不得不说那样多的话。


 


而谣言,是在两天之后爆发的。


 


TBC.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四)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 深夜更文。早些时候光顾着舔战斗凯了……


* 本章轻微安樊暗示,雷者慎。




【四】趁你红唇依旧


 


年初四的时候,赵启平就回到医院了。他实在觉得新年越来越没什么好过的,姐姐是典型的苏州女人,温和淡泊,也不热衷这些。他自愿代替一些同事值班,自然换来了不少小谢礼,这个时候,过年乐极生悲而被送到医院的患者尤其多——酒精中毒、消化不良、跌打扭伤。他经过医院大厅,看着那排队挂号的人群,黑压压的,空调开得莫名燥热。


谭宗明还没有回来,常给他发照片,他借着年假这段时间几乎把新疆走了个遍。天寒地冻的地界,旅行者都望而却步,他却一个人说走就走。赵启平收到那些照片,犹豫了一下,心想要不要稍微关心一下他保暖够不够,正想着,下一位患者一瘸一拐地进来,他觉得,还是罢了吧。


他没想到今天也可以按时下班,天边一角不知怎么,是深橘色的,照的室内一片淡红,有些不真实。他突然想到《唐山大地震》里,灾难降临前那红紫色的天。随即,他为着自己这个联想笑了,就在这时,手机收到一个微信。


他以为又是谭宗明,打开却小小惊讶了下,是安迪发给他的,她说,22楼五个人也都回来了,晚上想去吃点好的聚一聚,问他想不想去。


这几年,赵启平早就跟那五个女孩打成一片了,平常吃饭游玩,都有他一份,按照她们的话说,他的身份叫做“男闺蜜”。去年曲筱绡跟他分手以后,倒还能分寸得当地做朋友,这大概算是她的优点。好聚好散,客观来讲,也不是件坏事。


他答应下来,开车去她们说好的地点。


 


餐厅的风格很小女生,到处都是多肉植物,到处都是花边彩绘,看上去一定是那几个年龄小的姑娘找的地方。赵启平进门的时候,有只白猫正好跑到他脚边,戴着礼帽领结。


“球球回来。”吧台的女孩子头都没抬,唤了一声,那猫就骨碌碌滚远了。


赵启平心情莫名地好,路过吧台,看见那只猫雪球似的窝在女孩怀里,他喊,“球球?”


猫没理他,倒是女孩闻声抬起头,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下,不知是什么眼神,眸子里晶亮,目送他到走廊那转弯处。


他被服务生领到包间。今天路上不堵车,他到那里,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他不确定里面是不是有人,轻轻敲了下,没有回应。他推开门。


屋里有极淡的香薰气味,还有音乐,灯开了一半,上海城区的旖旎灯光从落地窗渗出来,他站在亮处,看见明暗交界的地方坐着两个人。安迪的脸颊贴着樊胜美的额头,低声笑着,手指摸她长发,光线如水,沿着女子的披肩发躺下来,几乎能听见畅快的水声。她们影子长长拖在地上,似乎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赵启平隐约知道自己是撞破了什么,他站在门口,脑子里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他应该不动声色地合上门、退出去。


“吃晚饭了吗?”门刚刚关上,那一丝缝还没有闭严,谭宗明的短信就进来了。


他捧着手机,就盯着这几个字看。心里忽然就乱了,杂念象是破土而出的芽。他出了大门,打算到外面透透气。白猫窜出来,跟在他身后。刚刚站住,一束车灯晃过来,是那三个女孩到了。


“我们来晚了,你怎么不先进去?”女孩们七嘴八舌,丝毫不注意赵启平有些出神的表情,而接下来,她们也没工夫去注意了。白猫圆溜溜地滚过来,曲筱绡尖叫,抱起那一团。


他跟在这几个青春期活力过盛的女孩后面,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其妙跳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抬起头,夜空里有零星几颗星星。它们在看着他,最是慈悲,他心里不愿示人的,它们都心知肚明。


很多时候,赵启平会无端羡慕起身边的人,羡慕他们的勇气,他们的决断,他们的理性。是是非非都能分这么清楚,想做就去做,做了便是做了,一身毅然决然的潇洒。他知道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他爱的,无法坦诚相待。他不爱的,也无法快刀斩乱麻。所以他不愿意碰触所谓“爱”,往往浅尝辄止,倏忽便远离,如同对待酒吧里那些女孩子,还有对他暗自倾慕的那些患者。他看起来象是游戏人间,象是万事不关心。而他明白,无非是因为骨子里那点感性和优柔。


很多时候他不敢轻易爱一个人。怕藤与蔓会纠缠不休,最后玉石俱焚。


赵启平坐在包间里,灯光惨白,安迪的唇在强光下异样的红,她举起酒杯,冲他微微一扬,笑了。他从没见过,她原来可以这样妩媚。


 


那顿饭,所有人都喝了点酒,恰到好处的微醺,夜色也浓淡正好,适合畅谈,适合袒露心扉。她们的话题,自然而然谈到了谭宗明。赵启平给女孩们看那些照片,他发给他的,星空、冰河、白杨树,超脱人世的美。


那棵白杨树的照片上,谭宗明标注了几个字,他说,挺想你的。日光毫无遮拦,干净赤裸地照在那些枝干上,让那树一瞬间象是有了表情,安静冷清,近乎固执。


安迪的关注点停留在树上没有一秒钟,自然而然转到了字上面,她嗤地笑出来,轻声问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她没有忘,那几天谭宗明总是赶着饭点,匆匆忙忙从晟煊离开,打包大大小小的餐盒往六院跑,送给某个医生。她不确定赵启平愿不愿意说,因此不是在追问,语气是轻柔的。


赵启平低下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轻划,那照片无辜,随着他摇摆不定。他说,“我也不知道。”


“我上次问他,他是不是在追一个医生,”安迪抿了口红酒,刻意放低了声音,让他们的谈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边四个女孩叽叽喳喳,不知在聊些什么,她说,“如果我没猜错,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赵启平没否定,在安迪眼里就是默认了。他沉默了一会,越发感觉自己没法回答安迪的问题。她是个纯粹理性的女人,什么东西都希望弄得透彻,最好没有任何纠缠曲折。可事实上,他和谭宗明之间的关系、感情,连他自己都看不明白。说爱情,不象是爱情,谭宗明似乎只是想与他接近而已。


“他没在追我。”赵启平轻笑,这是句实话。谭宗明靠近他,为他画像,对他一腔柔情,他看不透是因为什么,但他感觉,那并不是追求。而更糟糕的是,他完全抵挡不了那些温柔,甚至抵挡不了他一个眼神。


在他还没有弄清这些感情之前,这是件不太妙的事,他知道自己是个会玉石俱焚的人。


他说:“现在,我们也不是情侣。”


安迪挑了下眉,显然有些意外,不过没有深究,“老谭说,因为你给了他‘一见如故’的感觉。”她和赵启平碰杯,“这挺有意思的。”


这话声音大了点,那四个刚才聚在一块的女孩马上围过来,问他们是什么“有意思”。赵启平猝不及防被那些热切和欢快击中,按了按太阳穴,感觉脑子有点浮,象是醉意,但也不完全是醉了酒,他推了句“明天有手术”,提前离开了。


他走到门边的时候,安迪看了他一眼,似乎感觉到是哪句话让他不太痛快。他笑笑,示意她安心。


门轻轻合上,一室欢声笑语,被关在那个一墙之隔的世界里。


 


谭宗明是聚会的第三天清晨回来的。赵启平加了个夜班,他下班的时候,谭宗明正好下飞机,在机场给他打电话,说想见他。


赵启平没什么力气,困倦像个蚕茧,把他从头到脚裹住。他没精力去拒绝,懒懒答了一句“好”,躺在办公室沙发上等着。他没睡着,但也不想睁开眼睛,眼睑覆盖的视野是片静谧完美的湖,睡觉的时候,人就躺在这片湖泊里。梦是湖面上泛起的影子。


那湖是被谭宗明打碎的,准确说,是他覆上他手背的手。


“回来了。”他握住那只手,淡淡地说。


这个时间,医院基本上没有人,走廊空旷的足够一眼望到头,空气里都是清晨特有的味道,冷而清洁。谭宗明手里一用力,就把赵启平抱了起来,一路走到停车场。


“你要是累了,就睡吧。我送你回家。”他发动车子,帮他把座椅放低一些。


赵启平摇摇头,“没事,就是乏,”他说,“跟我说说话,过了困劲就好。”


车从六院开过去,没有直接去赵启平那个小区,转了几个弯,开了一段,开到外滩那条路上。早高峰还没开始,人迹罕至,繁华地界反而像个荒城。早晨的风清冷而有力,在江上疾走。


谭宗明有一句没一句,跟他聊了在新疆这些天的事。他南疆北疆都去了,看了风景,受了严寒,拍下不少照片,在南疆还遇上一场暴动。按他的话说,这次值了。


他说,那天晚上,他在宾馆阳台往下看,亲眼看见几个人拿着砍刀满街乱砍。砍到一人的肩膀,公文包掉到地上,那人抖得像筛糠,慌忙去拾,被补了一刀,脑袋就像那天赵启平看的恐怖片,椰子壳裂开,肉崩出来,汁水血红。其中一个人抬头,正好看见他在阳台上。


那时他想,这伙人也有可能会进到宾馆里,堵在他房间门口。


“要是他们真去堵你了,你怎么办?”赵启平带了一丝笑意。


谭宗明想了想,“也不遗憾了。”他说。


赵启平转过来看他,他侧脸在清晨的微光里,有种瓷器质感,棱角分明,颧骨处还有道轻微的划痕。他叹了口气,“找地方停车吧,沿江边走一走,跟你聊聊。”他轻描淡写。谭宗明握方向盘的手稍微紧了紧,他听出来他有事。


车停下,打开门的时候,风猛地扑过来,拍打在他们身上。赵启平的风衣被风撕扯,象是面旗。战歌奏响了,旗帜升到一棵白杨树上。他沿着江边栏杆走走停停,天亮了,阳光色调逐渐变冷,从滚烫的红,变成淡漠的白。谭宗明跟在他身后,也不着急,等他开口。


江水起了皱,翻涌起来,拍打在岸上。


赵启平踏着人行道那些地砖,一步一块,大小正好。每一块方砖都像本书,记下了所有走过它的人。他就这样一直走,冷风是钝头的钢针,刺痛却不见血。他叹了口气,渐渐放慢了脚步,终于停下来,回过身。


谭宗明没什么喜怒,也跟着他停下,站在栏杆旁边,一只手搭在上面。他看着他。


“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赵启平犹豫,似乎在措辞,“我们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什么?不是友人,也不是在相爱,那又会是什么。从深夜书店那天初见,到乘车兜风,还有那个美妙的画像,那场冷冽的、铺天盖地的大雪,他发来短信,说星空很美,说突然挺想他。两个月来,比情人还情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在对方生命里扎根、生长。


可是赵启平知道,这不象是爱情,前两天安迪的话对他也有所启发。至少,按照他的感觉,这并不是。谭宗明有时太过遥远,又太高高在上,像晟煊的顶层楼,而有时候又太近,几乎与他心有灵犀。


赵启平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那感觉前所未有。他的确眷恋他,他也不由得想亲近他,可是他还没有爱上他。


“有些事,一定要说得这么清楚吗?”谭宗明笑了。


“可是至少我们应该心知肚明。”赵启平转过脸来直视他,他的眼睛比常人亮太多,也黑太多,凝视的时候,既含情脉脉,也冷若冰霜,他说,“可是现在,连我们自己也不清楚。不是吗?”


三两只麻雀扑棱棱落在两人脚边,他们不动,它们也心安理得地跳跃、啄食。赵启平看着这些小东西,知道自己心里有块不可救药的柔软,让他又无奈又暗自生气。


“我说过,那天在书店看见你,就忍不住想接近你。就是这么简单。”谭宗明答。


赵启平叹气,“那天安迪问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他说,“我不知道怎么答。”


“其实我觉得,如果两个人喜欢接近彼此,喜欢与对方相处的感受,其他的也无足轻重。”谭宗明感觉到赵启平的认真,他深深吐息,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感觉到那里的凉意,“你穿的少了吧?”他细瘦指尖像冰棱,他下意识攥紧他们。


风又更猛烈了些,岸边停了辆皮划艇,被浪打的阵阵颠簸。阳光带着恶狠狠的妩媚,穿透云层,把那红胜火的江花,硬生生照成了满江金甲。然后云慢慢聚拢了,日光早夭,被关锁在那片黑暗里。江风粗粝,像古时征夫的灵魂,呼着粗气赤脚跑在黄泉路上。


赵启平无论走与站,脊背一直挺得很直,平常总有股清高的傲气。而他就这样站在江边,直着身子承受那些风,毫不闪避。


他是西伯利亚荒原上的白杨树,谭宗明是那些风,撞他、摇晃他,似有心也似无意。白杨树的枝叶噼啪作响,一边欢畅,一边挣扎。


他慢慢蹲下身去。天阴了,风过无声,而白杨倒塌。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