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打钱

Dasiv:

五一回来的新练笔!国家欠我一直只啾>.<,客官!买鸟吗!

今天是有些许变化的团子啾系列!希望大家喜欢!!

(注:和实物鸟类还是有非常多出入的!请不要混淆!拼音是他们的别名或者……种类(指景琰)希望大家开心就好!汪!)

出镜啾:明楼,阿诚,凌远,李熏然,胡八一,萧景琰,蔺晨,石太璞。

TAG整合:楼诚团子

↓↓↓

这里打一发广告嗷嗷嗷!楼诚团子系列出实物啦!【宣图请点我】

楼诚漫本通贩链接:【点我!】

楼诚钥匙扣和立牌通贩链接:【点我】

楼诚/胡靖手机壳通贩链接:【点我】

Dasiv:

“卧槽活的?!”

——问推开门发现屋子里有一个活粽子皇上是一个什么样的感受。

——胡八一:谢邀,一言难尽

(老胡,坚持住,后面你一言难尽的时候多着呢。)

给自己写的段子画了个条漫!!!!大家好我是卖冷CP安利的老萨摩!!

头一次萌上了冷CP,有点紧张。

原文传送门请点:http://dasiv.lofter.com/post/3254b9_e11bf6f

这个CP其实还是!挺!萌!的!就是有点冷!

主要是大部分看我写段子的人应该知道我写东西什么德行

纯粮食,不掺水,无恋爱向但是依然是糖,就是想写他俩的互动多好玩!

如果你想看个开心,想看看这俩人在一起为啥好玩的话可以点进来吃一口试试!来吧!!!试试看!没准就觉得还是可行的呢!!如果你吃下了这份安利请告诉我!!!!!!汪!!!!


↓↓↓

这里打一发广告嗷嗷嗷!楼诚团子系列出抱枕啦!

抱枕链接【点我】

楼诚漫本通贩链接:【点我!】

楼诚钥匙扣和立牌通贩链接:【点我】

楼诚/胡靖手机壳通贩链接:【点我】


好感动了,谢谢飞飞太太 @Flying 谢谢你还爱他们。

说一些感想

那些来闹的粉丝真的好搞笑,你们真的找错闹腾的地方了。为什么你们就是不明白?若是凯凯真的觉得受伤害了想追究的话,用得着粉丝们这样闹来闹去吗?一纸律师函就可以解决的事他干嘛要闭口不言?让你们这些与事件无关的粉丝连续几天冲锋陷阵?
他们或许私底下有了更好的解决方法了,或许根本就觉得这件事情是个误会。为什么你们就是不相信你们的主子是个成年人了,可以快速有效地解决这件事情呢?
真当靳东蠢到死吗?会授意粉丝明目张胆去干这样恶毒惹一身骚、损人不利己的事吗?若他真的私德那么有亏,山影这样的实力公司会跟他十几年长久地合作吗?两位真主都是公司几间、员工不少、年入几千万上福布斯排行榜的人!他们比你们更懂得权衡利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万一两位真主私底下关系好得不得了呢?那闹腾的粉丝是不是很打脸?明星之间的社交关系复杂你懂?往往在公众媒体上秀得越厉害的友情越可能是宣传期友情,越是低调闷声不响的越可能是真友谊ok?
人家是身家几亿,家里有皇位可以继承的有钱人,我们这些一个月搬砖都搬不了几个钱的人就别操心替真主委屈了,与其天天在无辜的东凯和楼诚tag里闹,不如想想自己的处境吧!也就东凯粉和楼诚粉脾气那么好,每次出事都忍受着你们的无理取闹,试图理解你们这些小女生不知人间疾苦伤春悲秋的玻璃心了。
黑子们有心作怪、挑拨离间、粉籍难辨,你们与其有空怜惜占尽了社会资源的偶像,不如怜惜一下你自己和辛苦工作谋生的父母家人吧。
楼诚很好,我也相信东凯的关系不会差!
大家散了,放过彼此,各自安好不好吗?
我可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小天地做得对!!!但搜遍全网都不能确定黑子就是什么属性吧!靳东的团队管理不善,需要道歉,冤有头债有主,去微博找他们去啊。请问跑来东凯和楼诚tag下闹,要东凯粉和楼诚粉道歉是几个意思?来闹不是为了我们脱粉表忠心还能干啥?不就是摆明了欺负东凯和楼诚粉吗?
真是命途多舛的楼诚和东凯。

【东凯】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给少年的歌:

王凯有一阵子没回北京了,日子铺开来一看,无非就是背台词对戏拍硬照做采访赶通告这些事,跟没红之前一样,但现在频率高,高得让人喘不过气。在外面天天住酒店,回到了家门口一时间竟然反应不过来,王凯在羽绒服口袋里一通乱摸,又翻开背包内袋,正疑惑怎么哪儿都找不到房卡,突然笑了:我他妈开自己家门,用什么房卡啊!




家里还是自己上次离开时的模样,几双球鞋凌乱地摆在鞋柜旁,衣帽架上一件黑色大衣沾满了灰。大白天的,房子里是暗的,因为上次是晚上出门去赶飞机的,王凯忘记把窗帘拉开再走。一个多月没有晒太阳也没有通风的屋子里稍微有一些不太好闻的气味,不过不重。




这一切都说明,靳东这个月没回过这个家。




思及此,王凯不由得冷笑。都在一个公司,他不难得知靳东的通告,戏差不多都拍完了,出了一趟国拍广告,还有就是给赞助商站了几次台。这种工作密度在他们这个行业来说算是十分清闲,可以说,靳东这个月还没有王凯的造型师忙。但他没有回过家。




算上暧昧期也就在一起一年多,加起来相聚的日子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还给吵架安排了时间。大吵不多,小吵不断。王凯还记得上次吵架,两个人都拿出了看家本事,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分手去的。


 


 


 


那天王凯好不容易排出一天时间回了北京,凌晨到的,隔天凌晨就又得走。当时想给靳东一个惊喜,王凯愣是憋了一礼拜没说,整个人带着寒气扑进被窝里的时候靳东还打着呼呢。他把冰凉的手钻进靳东的睡裤里,夹在人大腿根里捂着。




靳东饶是白天排练得再累也给这一下冻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就看见刚刚还在梦中的青年躺在他身边咬着下唇忍住笑,两只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湿漉漉得像小鹿一样。窗帘不是完全遮光的,一点点月光和街灯透进来,王凯的眉毛头是头,尾是尾,看得出来还没卸妆。靳东伸手把人搂近了,大腿用力把调皮鬼开始回温的手夹得更紧一点,在王凯的鼻尖亲了一下,凉凉的,像小狗的鼻子。




两个人就这么无言地搂了好一会儿,靳东梦呓一样地说了一句:“小东西,你怎么又从梦里走出来了?”王凯一愣,靳东的眼神温柔又缱绻,细细密密地包裹着他,仿佛要将他的心盯穿。他脱口而出,“太想你了,再见不到你我就要死了。”说完又觉得后悔,怎么说出这么小学生的话来。不对,现在小学生谈恋爱应该都不会说段数这么低的情话了。




这种话多么dramatic啊,靳东心里想。他们的工作是面对镜头说台词,有的时候也需要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想念的情绪不经雕琢,就这样从王凯的嘴巴里说出来,起到了无法言喻的催情效果。也不用言喻,靳东不用眼睛就可以确定王凯的五官位置,他精准地找到了王凯的嘴唇,薄薄的两片含进嘴里吮吸啃咬。他不急着攻城略地,离天亮还早,他们还有很长时间可以消磨。




但是王凯是非常急迫了。两个人都正值壮年,对恋人肉体的渴求就像是喝水吃饭一样自然又必要。分开的时候,王凯也有忍不住想要的情况,他试着自己弄了几回,但都是又累又不得劲,他好像得了激情缺乏症,药就是靳东。他配合着靳东轻柔的吻,伸在睡裤里的手却像是小蛇一样来来回回地抚摸那块儿皮肤,还若有若无地去触碰内裤包裹住的东西。




后果显而易见了,农夫与蛇的故事改写。农夫把小蛇捂醒了,发现这条小蛇是一条知恩图报的小蛇。它缠绕上来,吐着信子湿湿滑滑地试探,要农夫把他搂得更紧一些。农夫就这样做了,一把捉住扭动个不停的小蛇,这蛇就突然化了人形。两个人紧紧实实地亲吻,肉体间的摩擦一再让拥抱升温,汗与眼泪混在一起不分彼此,兴许还有别的什么体液,也没有谁顾得上了。先撩的沉浸在肉欲之中被动地承受着进攻,被撩的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似乎想把这么长时间来的思念都注入身下人的体内,谁也不多说一个字,这场性事里只剩下互相成全。




他们在床上胡闹了一通,勾勾搭搭着去浴室洗澡,然后在浴缸里又来了一回。再躺到床上的时候,王凯身上已经彻底软了,连骂靳东都没有往常的力道了。一句“你属驴的啊”出口就自动降了调,不清不楚地招得人耳朵痒,心里头更痒。但彼此都没有再来一次的心思,也没那个力气。两个人躺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那么的说话,几个来回下来就渐渐没了声音,都睡着了。




两个人被一通电话吵醒,是靳东的一个老同学过生日,攒了个局把大家都给喊上了,让靳东也去。靳东清醒了一半,看着身边赖着不肯醒的王凯,回绝道:“不去了,今天有个朋友在我这儿。”那边朋友也阔气,“什么朋友啊,带着一起来呗,多个人多副碗筷的事儿!”于是,想再睡会儿所以一个劲儿往靳东怀里钻着撒娇的王凯,就在睡梦中被决定了今晚的去处。




谁也没想到,这顿饭吃出事情来了。




老同学说全班都来了是真的都来了,包括靳东念书时候的女朋友陈淼。陈淼是班里年纪最小的,靳东是最大的,他们那时候是年级里出了名的老少配,男的巨帅女的巨漂亮。陈淼好看,不是现在那种网红嫩模的好看,是天然的水灵灵的。三十好几的女人保养得很好,还没到显老的时候,举手投足间俱是风情,艳地不得了。最重要的是,还单身。




靳东带着王凯来,借口是这两天和王凯在一块儿说一个戏,就带来了,以两个单身汉的身份。他们俩这两年火得很,大家对王凯不熟,也不敢轻易招惹,话题就都在靳东身上了。大家一路从靳东的戏讲到靳东的生活,问到他身边有没有人的时候,靳东余光看王凯一眼,打太极一样地说:“什么叫有人,什么叫没人,那得有人愿意跟我啊。”王凯在桌底下踢他一脚。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靳东就是身边没人。人到中年一大爱好——给别人说媒拉纤。饭桌上就有对儿现成的哪能放过,大家纷纷撺掇靳东和陈淼和好,陈淼是个吃得开的,大大方方端着酒杯站起来给靳东敬酒,一口一个东哥叫得王凯头晕,她说:“东哥,我以前年纪小,好多事情不懂,现在想起来觉得挺对不起你的,咱俩喝一个我就当你原谅我了。”




这话里有话的谁听不出来?陈淼这是还想和靳东好,借着机会示弱呢。靳东喝得有点晕乎,也没多想,给自己杯子里倒满了就去碰杯。一杯下肚,全场起哄高喊“在一起!在一起!”陈淼的脸通红,不知道是不好意思还是喝酒喝得。王凯的脸倒是黑了,他心里觉得无力极了,他根本就不想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或者说,他不敢知道,他怕自己受不了这些。他总是表现的他别洒脱特别不在乎,出门在外从来不查岗。其实是在憋着,人的占有欲一旦发作起来就会遮蔽了感情原有的模样,他们俩可没时间为这种事生气。




但是酒席上没有人注意到王凯的心情变化,包括靳东。同学们酒足饭饱,开始聊起了以前班上的趣事。王凯默不作声,低着头一边吃菜一边玩手机,偶尔掺和一两句话以示自己在听的礼貌,但是筷子倒是越动越慢。直到桌上说起来靳东大二的时候被一个新生,男孩儿,追过之后,王凯彻底失了胃口,放下筷子一心玩手机。靳东这才注意到王凯的不对劲来,心里懊悔不已,今天这饭就不该带王凯来。他想捂朋友的嘴也来不及了,也没有理由阻止,总不能说“我对象就在这儿呢,你们放过我吧。”




其实是一件特别久的事儿,如果不是聊到兴头上,靳东自己都不记得了。大一表演系的一个男孩子,胆儿特别大,他们读书那时候同性恋还是个不太能公开谈论的话题呢。两个班每周三周五有两节课是连着的,用同一间排练室,俩人总能碰见。有一天靳东下了课,呼朋引伴地往外走,合计着出去吃爆肚儿,这个男孩儿脆生生地往人前一戳,给靳东手里塞了一盒巧克力还做了自我介绍,说完朝大家一笑就走开了,搞得大家一头雾水。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到了十几回之后靳东也吃不消了,就告诉他以后别来找自己了。男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两个班都在呢,什么也不管地就说了:“师哥,我喜欢你,你能考虑考虑我吗?”整个排练室都安静了,等靳东说话。靳东虽然年纪长几岁,但也没见过这种胆大的,被全班人看着,女朋友还在边上,他的男子汉气概突然膨胀,痞痞得把陈淼一搂,冲着那男孩儿说:“看见了吗?哥有女朋友,漂亮着呢。你要追我,先去变性再说!”




爆出这桩事的两个人一边说一边惟妙惟肖地重现当时的情况,亏得他们记得清楚,这下王凯连黑脸都维持不住了。等大家笑声停下来,王凯抓了手机站起来,围围巾穿外套,收拾好了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勉力挤出一个笑来,又敬了陈淼一杯,“陈姐,我师哥今天喝了不少酒,可就交给你了。你们俩别管谁送谁,安全到家就行。我也不耽误你们事儿了,先走一步,以后你俩成了可别忘了叫我喝酒。”大家纷纷表扬这个师弟够义气,又去打趣被开了玩笑的当事人。靳东叫苦不迭,面上还得应付着同学,只能看着王凯走。王凯走得非常干脆,知道背后有一道目光粘着自己,头也不回一下。他心里想,去他妈的靳东,爱谁谁吧,老子不伺候了!




王凯出了饭店也不想回家,打了一辆车绕着一环二环来回转。没人知道他这次回来,以前租的房子早就退了,助理们都在剧组里。偌大的一个北京城,除了他不想回去的家,竟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但是第二天还要赶飞机,王凯必须回去收拾行李,绕了大半个小时之后还是回了家。回到家的时候靳东已经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王凯心里估计他是追着自己前后脚就出来了,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借口才脱身。




王凯不想和靳东起冲突,但是也没有心思装得没事人一样,在门口脱了鞋就目不斜视直接往卧室去收拾箱子,把几次要开口的靳东晾在客厅里。靳东虽然自知理亏,但从来不是遇到事就冷战的主儿,看见王凯那副委屈样子就受不了,只好追进房间里去。




王凯见他进来,知道今天这一架是躲不过了。但是靳东进来了就坐在床边给他叠衣服,还收拾他的脏内衣。靳东此刻扮演一个非常贴心的爱人,把王凯的脏衣服收了放进卫生间的脏衣篓里,温柔地说:“你换下来的衣服留着,我给你洗,有急着穿的洗完我给你寄去。”王凯不置可否地“嗯”一声,手上功夫不停。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回来的箱子里主要装的是给靳东带的剧组附近可以买到的特产。东西一拿出来箱子就空了,正好塞几件毛衣和鞋子带走。




两个人就这么不说话地待在一个房间里,王凯来来去去地拿东西装箱,靳东坐在床边看着。眼看着王凯把一件羽绒服折好压平了铺在行李箱最上面准备封箱了,靳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他问王凯,“收拾好了洗个澡再走吧?到了剧组里肯定直接上妆了。”




王凯蹲在地上摆弄箱子,头也不抬地回答:“不用了,我直接走。”他憋着气,就在等靳东先开口,简单一句回答说得很冲,好像一秒都不想在这家多待的样子。靳东心里发虚,摸不准王凯气的是他和陈淼还是那个小师弟,或者是都气。只能伸手摸摸王凯一头乱毛,讨好地露出招牌一字笑,“你别听我那些同学胡说,我和淼淼很多年没见了,根本没可能了。”




王凯一撇头避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猛地推了一把箱子。箱子撞在床脚上“砰”的一下子很响,王凯气极了说话声音倒是很轻。“淼淼?叫得倒是很亲嘛,我看你们可能大得很。”




“哎呀,就是个称呼!陈淼,陈淼行了嘛?”




“我管你什么陈什么淼,你去找她吧,别盯在我这儿烦行吗?”陈淼和靳东没可能了,王凯清楚得很,但他抑制不住自己的生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个分手多年的前女友,一个告白被拒的小师弟,都是没有任何威胁的人。




靳东站起来想抱他,又被躲开。王凯拒绝的动作颇大,推开靳东的时候是用了力的,靳东猝不及防地被他推了一个趔趄。他心里慌乱,眼看着靳东愣在原地脸色也开始不好看了,也不知道怎么收场,干脆把箱子提起来就要走。




王凯转身走到卧室门口,靳东也没有拦他,只是用很无奈很疲惫的声音问他,“王凯,有什么事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就这样闹有什么意思?”




“我跟你有什么事要说清楚啊?我闹什么了?靳东你他妈讲不讲道理啊!”王凯本来想的是,这会儿就晾着靳东,回了剧组两个人冷静几天,不管是谁先低头打个电话,事情就过去了。但是靳东一副“我在哄你啊你这个人怎么那么不识好歹”的样子彻底激怒了他,他脑子里绷的最紧的那根弦一下子就断了。“你自己说,我怎么闹你了?我在剧组里每天就想着怎么让导演给我赶戏,好不容易空出一天来。就这么一天,还得陪你去什么同学聚会,看他们撮合你和你漂亮的前女友,你想我怎么样?我不是已经笑着祝福你了吗?”




“我跟陈淼,那多少年的事儿了,同学聚会要拿出来说也不是我安排的吧,我今天要说有错,那就是错在把你带去。”




“对啊,就不该带我去。带我去干什么啊,名不正言不顺的师弟算个屁啊,你在南锣鼓巷喊一声师弟能有千八百个人回头,要让你带去同学聚会的怎么也得是当年给你告白弄得人尽皆知那个师弟,再不济得是李淼张淼之类的,我就是脑子进水了我才跟你去!”王凯这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得的太重了,但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难收回来。




靳东被他这么一番话气得气血上涌,因为不舍得这么个大宝贝独守空房才带出去的,怎么就被编排成这样了。他怒斥一句:“王凯,你说什么呢!你再说一遍试试?”一边说一边用手指了指王凯,胸口一阵阵发紧,呼吸都觉得困难。




“再说一遍怎么了?靳东,你实话说,是不是觉得咱俩就挺见不得人的?我得哪天变了性才配跟你在一起,真是难为你这一年多都和我鬼混啊,你一个宇宙直男每天跟我腻腻歪歪地特别难捱吧?”




“我再警告你一次,你发脾气归发脾气,这些话你收回去,我当没听过。我什么时候说过咱俩见不得人了?老侯李雪他们面前我对你什么态度你自己想想,想清楚了咱们再继续说。”哪怕是在最亲密的爱人面前,靳东也免不了一点说教的语气。




王凯就那样立在门口,双手紧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似乎全身的重心都靠这个箱子支撑,一松手人就站不住了。他突然没力气再吵,靳东总是一副高高在上错都在你的态度,没必要继续吵了,还是晾着吧。




但是靳东被惹到气头上,看见王凯的头垂下去还不依不饶地问“想清楚了吗?”。两个人仿佛不是在吵架,而像是在他们第一次合作的片场,靳东教训王凯不好好背台词揣摩人物,霹雳巴拉说了一堆,最后问王凯“听清楚了吗?”




“王凯你不要没良心,你现在什么身份,就算我什么都不要了跟你公开,你行吗?你说你好不容易挤出一天来,是,是挺不容易的。可这个戏我是不是让你别接,剧本写得毫无框架逻辑可言,你说你为了什么?这一天天的,把自己累个半死,演个什么狗屁偶像剧,回来一天还这么跟我闹,你是为了什么你倒是说给我听听?”靳东又是一通说教,句句戳在王凯脆弱的神经上还浑然不自觉。




“行了,都是我的错,我就不该回来,我这就走了,您早点睡,回见吧靳老师。”王凯心灰意冷,一心只想去机场。但是靳东仍然不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的小臂就往怀里带。“咱们把话说清楚你再走,回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今天不想说,你就让我回避吧,我求你了。”王凯的头被靳东按在肩上,整个人因为生气止不住地发抖。他越是发抖,靳东越是箍得紧。




“别耍小孩子脾气!”




王凯深吸一口气,周身都是无法逃避的靳东的须后水的味道。“我跟你没什么问题要解决,如果真的有问题,那咱们俩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是个问题。全都是我的错,我昨天不应该回来,今天不应该跟你去吃饭,现在更不应该跟你吵架。当然了,再往前面说,我就不该招惹你,你好好的一个直男我去招你我就是犯贱。”他越说语气越平静,越说逻辑越清晰,“所以说,你要解决问题,就解决根本问题,我们分手吧。你受够了,我也受够了。你看行吗?”




靳东按在王凯腰上的手一下子松开,转而抓着他的肩膀把人按在门上,沉着一张脸,平时总是深情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王凯,你认真的吗?为了这么点事,你跟我说分手?”




王凯就这么给他按着,也不抵抗,因为他真的身心俱疲。刚刚吵架说的话是口不择言,现在说话纯粹是破罐子破摔了。“靳东,这不是一点点小事。你总是这样,我们俩连吵架都吵不痛快。你不就是觉得我幼稚我喜欢小题大做吗?我就这样了,改不了了。我们今天就分手,你去找一个成熟懂事的,我找一个真正喜欢我的,这就是我解决问题的方案。”




“我觉得你这个方案荒谬极了。王凯,你对我哪里不满意?我对你不够好还是怎么样?听你这意思,我就是那个不喜欢你还赖着你的傻逼呗?”




“不,你不是傻逼,我才是。知道你是直男还一个劲儿招你,你给我一点甜头我就当成金山银山那么高兴,有什么用啊?你就是拿我尝个鲜,我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北京,谁知道你在我看不到的时候都和什么人在一块。我倒是为了你像个有家有室的一样,以前的那些朋友都断了一多半了。我才是那个臭傻逼,是我赖着你,我不知好歹,我坏你前程,你永远高高在上,你认识我以后犯的最大的错就是答应和我在一起吧,咱们现在有则改之,以后无则加勉。求求你了,快和我分手吧。”




靳东一拳砸在门上,王凯以为他是要揍自己,紧闭着眼睛偏过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靳东的拳头落下来。倒是听见靳东冷笑,“行,你守身如玉,我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玩女人了。那就听你的分手吧,你也别顾及我了,你想玩也出去玩去。”




靳东说完直接就走了,把大门摔得震天响,大半夜的,也不怕别人投诉。最先说要走的王凯却是留下来的那个。靳东走了,没了把他抓着按在门上的那股劲,他整个人瘫软,靠着门慢慢蹲下来。手往脸上一抹擦了一手的眼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要是被靳东看去了就丢人了。自己提的分手自己先哭唧唧的像什么样子。还好靳东走了,没看见自己这幅没出息的样子。




王凯又倚着门蹲了一会儿,眼泪慢慢收住了,就是觉得心脏一下一下的钝痛,胃里也开始火烧火燎起来。明明家里开了暖气,却像是被冻住了,丝毫动弹不得。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再与自己不肯配合的身体做无谓的抵抗。缓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王凯看看表,也到了该往机场去的时候了。他猜想靳东这会儿可能就在楼底下等着自己走呢,自己走了他好回来。




王凯最后在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走出去又回头,喷了几下靳东常用的香水。


 




 


 


当时以为就是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来了。结果回了北京,助理问王凯去哪里,王凯还是报了这个地址。不然去哪儿呢?当时他不想退自己的房子就是想留个后路,靳东瞒着他去退了,所以现在不管靳东身边有没有新人,都应该给自己提供栖身之所,直到重新找到房子。




但是靳东没回过这儿,那肯定也不会有什么小情儿来过了。王凯心里稍微安乐一点。他还是熟门熟路把箱子拖到与卧室相连的衣帽间,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按照靳东的生活习惯,按衣服长短、颜色深浅、服装分类把衣物安置在各个柜子里。他把东西都归置好,看见自己的东西又一点一点占领了这个房子的角角落落,又拿一块抹布一把拖把,把家里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一个小时下来,这个被冷遇了太久的房子终于恢复了点人气儿,尽管真正的男主人还是没有出现。




王凯忙出一身汗,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跟房主的事到底要怎么办,他现在就想洗个澡,然后睡觉。但是这个世界往往事与愿违。要不怎么说人倒霉起来喝凉水都塞牙呢。什么样的酒店卫生间王凯都见过,偏偏在自家瓷砖上滑倒了,一个后仰翻倒在地,王凯觉得自己可能把尾椎骨摔裂了,动不了了。手机在床上扔着,卫生间里也没装电话,他庆幸自己还没脱衣服。不然没摔死先冻死。




王凯在心里默念“可千万别是骨头摔坏了,过两天还有广告要拍外景呢”,他就那样在灯暖下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那阵疼挨过去。他试着移动自己,让自己坐起来。完成这些动作是可以的,只是伴随着些微的疼痛。还好这套房子装修的时候找了一家设计理念非常人性化的公司,在洗手池两端各加了一小段扶手,王凯就拉着那个扶手慢慢站起来,挨着墙蹭回了床上。




躺回床上,王凯摸到手机想给助理打电话,让助理送点云南白药过来。但是一打开手机通讯录,赫然在目的就是“A你哥”,靳东的大头被王凯恶搞着剪下来作为通讯录的头像,这时候显得尤为刺眼。他发着愣摩挲这张头像图片,却不小心把电话打了出去。




想挂断又觉得心虚,怕靳东以为自己这是想低头又露怯。靳东那边可能正在玩手机,电话接通得非常快。




“喂,王凯吗?”


“嗯...是我。”


“那么晚了有事吗?”


“哥......”


“怎么了?”


“哥,我回北京了,在家呢。”


“哦,好,你自己注意休息,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哥!”


“恩?”


“我在浴室摔了一下,现在起不来了,你......方便回来吗?”


“摔了一跤?你现在在地上躺着?一点都动不了了?”


“恩,特别疼~我这样也不敢打120,苗苗姐他们要明天才回来呢。”


“行,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你就在那儿躺着别动啊!”


 


靳东来的很快。王凯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开到楼下,迅速跑回卫生间里躺着。在等待的时间里,他已经换好了浴袍,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只落汤鸡,把地板弄得更加湿淋淋。并且,为了防止特殊情况,他在洗手池抽屉里准备好了安全套和润滑剂。




所以靳东冲进浴室的时候,就看见王凯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浴袍,手抓着墙上的扶手半仰躺在瓷砖上。灯暖开着,莲蓬头持续地喷洒着热水,所以卫生间里温度不算太低。王凯看见他进来,无辜的大眼睛直盯着他,咬着下唇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靳东心里不落忍,斥责他不小心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到外面去拿了一件干净浴袍盖到他身上。用不轻不重的语气埋怨一句,“怎么忘记铺防滑垫了?哪儿疼?”




王凯身上的浴袍虽然厚实,但也挡不住哗哗水流。浸了水的布料又湿又凉,黏腻地附在他身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个喷嚏一下子打在正弯着腰打算拉他起来的靳东脸上,靳东猛地一撒手,王凯又摔回了地上。打喷嚏要动用人体很多块肌肉,一个剧烈的喷嚏本就牵扯到王凯疼痛的腰部,一下子摔回去让他觉得这次是真的骨裂了。




他不满地嚷嚷:“哎哟,哥你怎么还撒手啊,疼死我了。”




靳东对王凯的了解不是一天两天,一听他说话这口气就知道没伤多重,纯粹是找事呢,索性就撤了手,蹲下来跟王凯平视。“疼死了是吧,行。我给你把衣服拿来,你自己穿好总会吧?然后叫120来,你去跟医生说你哪儿疼。”说完真的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




王凯急了,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两只手紧紧抓着靳东的卫衣袖子,这人都要走了,还要什么面子啊?他哀求:“别,你别走,我真的疼,你先把我弄起来可以吗?”靳东一条腿都迈出去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他低头看王凯像只求食的小猫仔,两只爪子紧紧抓着自己,就差长条尾巴尾巴出来摇一摇了。心里一乐,他的手就扶着王凯的腰把人从地上搂起来了。




靳东碰到王凯的时候才觉得触手冰凉,怪不得打喷嚏呢。“你也太不知道照顾自己了,你就算不能动,身边柜子里就是干净的毛毯怎么不拿出来换一下?你摔伤感冒了你的工作怎么办?”




虽然是严厉的话,这会儿听在王凯心里也是甜蜜的,有人管总好过没人管。他怕靳东一转身又要走,从站起来开始两只手就没离开过靳东的肩背。靳东生的高,骨架子大,到了冬天衣服又穿得厚,更显得这么个山东爷们儿肩宽背阔的。王凯把自己紧紧贴上去,不管身上的水也打湿了靳东的衣服。




去他妈的谁爱管谁管,老子今天不把你留下来我就跟你姓。




靳东也不傻,知道这是王凯在向自己示弱,这是想和好的意思。但他心里还是念着王凯的湿浴袍,他想掰开王凯的手给他换衣服,不过王凯抓得太紧了。




“松手,别抓那么紧。”


“我不松,松了你就走了。”


“不走,给你拿衣服去。”




王凯心里怕极了,不是不相信靳东让他松手是要去给自己拿衣服,而是怕现在松了手一会儿就没有这份死缠的勇气了。“靳东,我就要你一句话,你真的要分手吗?”




靳东听了这个问题,内心狂笑,但还是继续板着脸皱着眉头,“王凯,分手是你提的,我只是服从你这个方案而已啊。”




“那我现在反悔了,我收回这个方案。”小猫心海底针啊!在爱情里的人早就把人际交往的基本原则忘得一干二净。你说我提了分手吗?那我现在就要收回,不接受上诉。因为你从来不是另一个人,你是一半的我啊。




靳东逗他逗够了,真把人逼急了也不行,“你听好了,我真的喜欢你,一点也不想和你分手,你能不能跟我保证以后不胡闹了?”王凯抓着他的手慢慢松弛了,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似乎是还不满意这个答复。“不说话是还想闹呢?”




“你就是个王八蛋!你不想跟我分手那怎么这个月都不找我?你都没回过这个家!你是不是在什么陈淼李淼那里逍遥快活得很?”王凯一得到豁免,立刻收起了那副流浪猫求收留的可怜样子,露出家猫脾气大的本性来。“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王凯是个什么东西啊,早分早了,好再去找一个温柔又漂亮的女人过日子去,让王凯后悔死算了。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是吗?看来我没藏好啊,给你看出来了。”




“我就是猪油蒙了心我才看上你,还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呢!靳东你说你要不要脸,你要是早告诉我你是这种人我当初就不招你。你根本就是骗子,把我骗到手就不管了。”王凯这张嘴极厉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比靳东大概高了一个喜马拉雅山。明明当初是他先处处示好把人拉下水的,这会儿怎么他变成受害者了?




靳东懒得反驳他那点套路,直接嘴对嘴定点消音。靠近了闻,王凯身上是靳东常用的香水味道,在浴室的水蒸气里蒸腾开来,这让靳东立刻就硬了。王凯喷着他的香水穿着他的浴袍被他箍在臂弯里,浴袍下不着寸缕,这让他没办法不硬,不硬不是男人了。被亲得七荤八素的王凯也不是什么善男童女,他的两片唇瓣被靳东含着,反复吸啄,舌头也被有一下没一下得照顾到。他感觉到靳东的手从他的头上往下移,划过他瘦削的蝴蝶谷,顺着一节一节的脊柱轻柔的按摸。




但是,他只是亲吻,没有下一步动作,像是一个没有经验的小处男。这次王凯并不急了,也不动手动脚,就让他抱着亲,从额头亲到嘴巴,再去亲下巴、耳朵、脖子,在锁骨湾里头吹气。来来回回亲了有一个世纪那么久,王凯快要被热气熏得睁不开眼才感觉自己被稍微放开一点,靳东在他耳边用气声喊他“王凯”,他不应。靳东又喊“宝贝儿”,他还是不应。靳东叹了一口气说:“师哥错了,师哥跟你道歉好不好?我以为你还在生气想晾着我所以才不敢和你联系,我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




“想我什么?”王凯小猫舔奶似的在靳东脖子上舔了一口。




想你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




王凯洗完澡出来靳东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轻手轻脚钻进被窝,掰开靳东的手摆成U型枕自己睡了上去。他才不要管明天靳东起来会不会麻得想截肢,自己先睡舒服了再说。




他不会知道,其实靳东当天晚上就给麻醒了。




王凯就睡在靳东臂弯里,月光洒进来,只照在王凯身上,两个人亮暗分明。靳东突然就清醒了,也忘记了把麻痹的手臂抽回来,他就痴痴地看王凯睡觉。那种感觉,就像是所有的光都聚集到心尖上,所有的问题在一片光明中迎刃而解。




有些人的存在,就是让别人觉得生命有多幸运。




怎么有那么璀璨的一个人呢?




遇见他,就抓住了这世界上所有的光。







素远suyuan333:

“大哥,你手放哪儿呢?”
“自然是放该放的地方。”

歲月之聲:

_(:з」∠)_扫了一下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尾声)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向姑娘太太们表示感谢~【鞠躬




【尾声】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赵启平听父亲讲那个故事的时候,刚刚上初中,毕竟阅历不够,听完除了一些隐约的悲哀,并没什么其他感受。后来由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梦,顺藤摸瓜查到明公馆资料,随着记忆,他才慢慢回想起这个故事,那时他想,他们从初中起就学历史,历史到底是个什么呢?


有人说,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还有人说历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是一场悲剧,是千万传奇,真假难辨。它让人无法回避,却总是半信半疑。


谭宗明对着夜色,对着湖水,对着湖心亭里的他,念出那首诗。他是风,可他的声音是大海,深沉浩瀚。也许很多年前,明楼先生也像这样,与明诚并肩站着,窗外是欲盖弥彰的太平,外滩的潮声中是枪响,百乐门的歌舞下是火焰,他们站在窗前,读着这句诗。


那一刻,赵启平才隐约感觉到,大概,历史只是一种宿命罢了。是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宿命,是暗透了就能看得到星光的宿命。也是冥冥之中,总有某束光,或是某种力量的指引,暗中引你前行,或许你自己都不曾发觉。可是你终于隔着滂沱夜雨,在书店灯光下见到了我。我们再次相逢。


谭宗明和赵启平,既是明楼和明诚,又不是他们。大约是这对兄弟兼爱人,他们的执念太深,所以尽力让远在2016年的两人,在某个夜晚重见,可明楼明诚两个老灵魂,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多了。那是一种从天而降的礼物。剩下的,未来的故事如何推演,主动权仍在他们两人手里。


他们相爱相伴,同时也自由自在。幸甚至哉。


月光从赵启平的脊背上倾泻下来,既精致又原始,他略有些瘦,脊椎突出,像一条澄明的江流。谭宗明一寸一寸吻过那条江,水温热起来,白纱帘被风吹起,扑在他们身上。他们缠绕得隐秘而放肆,容纳彼此的血肉、脉搏、欲望,容纳了全部。


赵启平缠住谭宗明腰间,扣紧他,轻吻他耳廓,嘴唇在黑夜中无声地开合。


爱人的双眼,是远方梦中的夜雨。风在其中穿行,叶在其中碎响。赵启平的眼神失了焦,两点星光,变成了两片朦胧的月。他下意识抚摸谭宗明,感到那人的一颗汗水落下,径直滴在颈间。他仰起头叫出声,血管在颈上蓬勃地悸动。


谭宗明一把抱紧他,咬了上去。他鹿一般的眼睛茫然地睁大,泪水瞬间溢出来。


雨痛快地下。


 


假期的最后一天,是清明节。赵启平刻意等到明家人祭拜结束,才和谭宗明一起过去。


墓园太简洁,因为简洁,所以显得苍凉。而那苍凉又生出一份惋惜。松柏稀疏地立在墓碑之间,有淡淡香火味。杂草似乎许久没有修剪。他们找到了明楼明诚的墓,他俩就挨在一起,共用一个祭台。墓碑被荒草覆盖了一半,几乎看不清名字,戎马倥偬,蓬蒿埋骨,也不过如此了。


祭台上被扫的清洁,明家人不烧纸、不点香,只干干净净地,放着一瓶白花。因为这两人生前见了太多战火和硝烟。一点干净,才是他们上下求索的东西。


谭宗明和赵启平对着墓碑鞠了躬,将备好的花放在花瓶中。


 


回去之后,赵启平直截了当,向凌远请了个长假。凌远倒也没多问什么,只看着赵启平背着光,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前。他准了假,让他回来之后直接去分院工作。倒是李熏然那小警官,不知怎么突然冒出来,拉着他问是要去哪。


他缠不过李警官,敷衍了两句,笑了笑,只说想去旅游,细节就没再多讲。只不过,他当然会告诉谭宗明。


晚上十点,夜色迷蒙。谭家院子里那棵白杨树,比起之前好似长高了些,新叶也发出不少,谭宗明前两天玩笑说,那是他俩收养的孩子。他们沿着鹅卵石小路散步聊天,手指交缠,夜灯从上方打下来,把影子投射到地上,然后拉长。


“我跟凌院长请了长假。”赵启平忽然开口,“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国内国外,去哪里都好。”


对他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谭宗明并不很惊讶,他早就了解和习惯他的性格,“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他问,声音在深夜尤其柔和。


“原先,是有‘代替明家人看看世界’这种初衷,”赵启平笑了,无意识低下头,“后来觉得,其实是我自己想到外面看看,想再认识一遍这个人间。”


他本来还想说,起初他的确是打算两人一同去的,他们两个抛下这边的林林总总,好好看一看这个繁华世界。可是,他向凌远请假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差点忘了,谭宗明无论如何还是晟煊的头把手,离开十天八天还好,可自己一走不知多久,晟煊离不开他。然而,他看见夜灯底下,光线把人影模糊勾勒,谭宗明温柔沉静地望着他,微微点头,他就觉得自己不必再解释了。他什么都明白。


“还会回来吗?”谭宗明笑问。


赵启平仰起脸,对着他含笑的眼神,他深知即使自己答“不会”、“不确定”,那眼睛依旧会是笑着的,依旧会波澜不惊。他们刚刚交往的时候,谭宗明一直嗜好凝视他的眸子,原来人的一双眼,可以承载那么多情绪,那么多心声,那么多欲说还休的深情厚意。


他上前去,轻轻抱住他,他说,“当然。”


 


赵启平闭上眼躺在床上,台灯开着,他没有睡着。自从他们山庄度假回来,就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晚睡前,昏黄灯光之下,谭宗明会为他读点什么,他喜欢他的声音,海洋般静谧而浩瀚。也许是小说,或者散文,或者是诗。赵启平就闭着眼听,听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像海浪退潮的那刻,他就会落入睡眠。


气氛恰到好处的温馨。谭宗明坐在床头,随手拿起一本书,是泰戈尔的《飞鸟集》。赵启平呼吸沉稳,就躺在他身边。他开始读。


我们如海鸥与波涛相遇似的,遇见了,走近了,海鸥飞去,波涛滚滚的流开,我们也分别了。我们的生命就似渡过一个大海,都相聚在这个狭小的舟中。死时,我们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


但愿,让死者有那不朽的名,让生者有那不朽的爱。


 


整个夏天,赵启平是在中国西南部过的,广西、贵州、云南,全都走了一遍。他也没什么具体计划,刚刚入秋,就坐飞机去了美国洛杉矶。他曾经在那里读过硕士。


唐人街还是一如既往的味道,凡是世界上华人聚居的地方,总是有种特别的感觉,粗糙却坚韧,像黄河边披头散发的垂柳,粗粝的美。那里有他当年经常光顾的面馆,店主的猫还在,虽然衰老了一些,可还认得他,像故友重逢似的,舔了舔他手心。


后来,他去了法国巴黎。故事里,明楼明诚两人情愫暗生的城市。那里的确适合产生一些浪漫,一些赴汤蹈火的爱情故事。他沿着若有若无的线索,找到加路赛尔桥的书屋,找到两人住过的公寓,当然,它们都已经没有往日痕迹,成了旧址。


他在那个老墙底下坐了一个下午,鸽群飞过来,扑棱棱落了满地。


 


第二年,农历大年二十八。


安迪说今年过年要陪樊胜美回她老家,看望她的父母,连带着亲戚好友,带了三大箱的礼物。谭宗明那天晚上正好有时间,就开车送她们去机场。


赵启平没有事先告诉他,自己的班机就是年二十八晚到上海。谭宗明的车停在停车场的时候,飞机划过苍茫夜空,划过万家灯火,缓缓降落。


他帮女士们拎着箱子,把她们送进机场的玻璃大门。那时,赵启平已经领到了行李,正往出站口走去。夜晚的机场影影绰绰。


再过一分钟,室外的风潇洒地灌进来,他就会突然出现,在机场门口见到谭宗明。他们的眼神,将要交汇在温柔的夜色里,又一次相逢,又一次不期而遇。


 


END.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十)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明天再一更就完结了。这个周末是大口嗑凯的周末呀~




【十】正壮士、悲歌未彻 


 


谣言爆发半个月之后,赵启平回到了医院,继续工作。


是他主动告诉凌远他想回去的,本来,凌院长还想让他继续修整几天,毕竟这整件事,对他的伤害最大。流言刚刚平息,这时候,论谁都想多避几天风头。


他谢绝了。第一天回去上班,其实也没什么很大不同。患者还是蜂拥而至,手术还是一场接着一场,加班还是无法逃脱。若实在要挑出不同来,那大概就是,护士和女病患对他不怎么再开玩笑了,距离感就这么自然而然形成,她们还是得体微笑、规范地辅助他工作,可是,她们对他敬而远之了。赵启平觉得,这并没什么不好。


午饭时间,他不太想去食堂,那些同事还没习惯他的突然归来,总用奇特的眼光看他,且让他们习惯几天。于是他就把饭带到办公室里吃,那时李熏然还特地来关心了他一下——说是特地,实际上这小警察进他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大大小小饭盒,明显刚从院长办公室出来。他往赵启平对面一坐,故意慢慢揭盖,让香气一丝丝跑出来,颇具神秘感。


“你还没揭完,我就快吃完了。”赵启平头都不抬。小警察秀恩爱失败,明显失望了一瞬,埋头乖乖吃菜。


“这几天,我和院长想请你吃顿饭,给你压压惊。”李熏然吃的投入,倒还不忘说话。赵启平想,他要是凌远,看见他这幅吃相估计会觉得特别幸福,不过,也许凌远已经习惯了,真是好福气。他说,“但是看见你居然这么镇定,哪里需要压惊。”


他从凌远那里得知,赵医生散完心回到上海,立刻就要回来工作了,他着实吃惊了一下。那些日子漫天都是他的负面新闻,微博热搜也是他,花边八卦也是他,这会刚刚平息下去,他这个以一己之力扛着谣言的小医生,居然这么快就站起来了——凌远说,他不是“站起来了”,从始至终,他一直是站着的。


午后的温度回暖,温柔和煦。赵启平轻笑,他说,“那我请你们。”


他们约定了周五,去谭宗明上次带他去的那家露天餐厅。


一周就这么过去,其实根本没有那么跌宕,没有小说里主角历经磨难重归的情节,各自相安无事。周五那天下班挺早,是个好天气。五点多,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很久。他站在医院门前,想了想,给谭宗明打了个电话。


“陪我去个地方,行吗?”他问。


谭宗明大概也是刚刚下班,那边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行啊。”他毫不犹豫,“我去接你,你现在在哪?”


他在花岗岩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来来往往那些人群和车流,身前是烟火人间,身后的医院就是个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地方,也是个缩小的世间百态。春天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强大得不由分说,一阵阵地撩着他风衣一角。那是个奇妙的感觉,各色人等他的俯视下经过,他又像孑然一身,又仿佛,这些素昧平生的人,都是他的亲人友人。


除去初次见面,谭宗明每次单独见他,都没让司机跟随,自己开车。他来了,就停在十步以外的地方。


赵启平上车,“去市档案馆。”


“你想查什么?”谭宗明随口问,语气很明显,他已经隐约有猜测了。


“不是你说,好像曾经见过我吗。”他挑眉,指尖像竹又像玉,无意识地在座椅上轻敲。


谭宗明在等红灯的间隙,侧过脸看他,这时候的感受已经和初见那晚截然不同了。那时是看着一个惊喜,一个感觉,最多,是看着个一见钟情的可能。可现在,三个多月过去,他们俩早就换了人间了。曾经种种,其实不查也罢,不会影响他们现在的交往。但那些过往若真的存在,毕竟是与他们息息相关的东西,他和赵启平,总归还是希望弄清楚。他问,没有任何线索,你从打算哪里查起呢?


赵启平的眼睛在黄昏里眨着,那里满满地,装了两个鲜红的太阳,因此莫名有些含情脉脉。“很简单,”他说,“我只要查一栋房子。查到了,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们在档案馆没待多长时间,正好能赶上与凌远他们的约定。赵启平目标明确,到了馆里,直接查1998年前上海的街道布局,重点放在他家住的老房子附近。那地方当时相当于城中村,确实有几条这样的破败巷口,他根本没费什么力,就找到了那天梦里出现的地方。


档案馆的工作人员说,98年的时候,地图里这座房子确实是个老式建筑,似乎住着一个富贵人家,抗战后期家道中落,房子被远亲改造成一家高级酒店,当时名气还不小,经营上海本地菜。三大改造之后,酒店经了许多人的手,又被改装了许多次,渐渐看不出从前的格局。后来终于倒闭了,就一直原封不动,搁置在这了。


不过,具体是哪个家族,还需要进一步查证。工作人员说,也不需要多久,让他们两人稍作休息,自己去里间翻书柜。


“你什么时候见的那座房子?”谭宗明问他,顿了顿,又说,“不会也是在梦里?”


“没错,那时房子前面坐着一位老人,跟我长得几乎一样,后来,又梦见老人的少年时候,画素描,画一个跟你很像的人,最后在纸上签了个‘诚’。”赵启平慢慢回想,把细节一五一十都告诉他,他说,“所以,我有个猜想。我小时候,家里人跟我提到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个人,单名‘诚’字……”他讲着,忽然停下了,“你刚才,为什么要说‘也是’?”


他话音未落,工作人员从里间出来了,拿着资料簿,还有一摞照片,他说,查到这个房子,曾经是上海明家的公馆,归属明镜小姐,她于1940年一场意外中去世,在这之前,曾做过十几年明氏企业的董事长。


“现在仅存的照片,只有明公馆的。明家当时大约有四五个人,没有一个留下照片。”


他拿来给两人看,照片是黑白的,看得出已经十分古旧,但保存完好,基本可以看到原貌。花园里草木繁盛,公馆正对着大门,无论是门框还是阶梯扶手,都能隐约看出雕花。后院一片草坪,一张石桌,正中竟然还放着一张羽毛球架。


那公馆的确是一个家的模样,即使它太繁华,太庞大。


也许午后,茶水和点心会摆在这张桌子上。明大小姐会坐下来看几眼杂志,实际上,心思和目光全在小弟身上,那孩子吃了满口点心,噎的直咳嗽。而明大少爷若是心情好,也许会和两个弟弟切磋一把羽毛球,谁赢谁输,并不重要,可大少爷总会让弟弟们赢。因为姐姐说了:孩子开心就好。


入了夜,公馆会灯火通明。每一天的菜式,都对每个人的胃口,即使偶尔不对胃口,或者小丫头把饭煮糊了,把盐放成了糖,他们也就一笑了之。若无事,明大小姐是睡得最早的那一个,她并不知道,小弟就在隔壁,给他心爱的姑娘写情书,他写,亲爱的曼丽,然后就不停抓耳挠腮。她更不知道,明大少爷和那个单名‘诚’字的青年,安静坐在楼下,画油画、画素描,模特就是心底无可挑剔的彼此。


那是1940年,伪政府已经成立,76号已经杀人如麻。而上海早已沦陷,万国建筑早已在国土上拔地而起。那些日子里,战火也许就响在一条街外,也许溅出的火星,曾数次点燃过院落里的树。外面腥风血雨,个个都在刀尖上跳舞,可只要回到家,那一定会是好时光,全家人都在同一间房子里,共享煮饭的香气、钢琴的乐曲,共享夜晚的雨、清晨的风。或许,大少爷和他的阿诚弟弟,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还会共享一个拥抱,再隐秘些,就是一个深吻。只要有一分钟机会能相聚,他们四个人,都会全力以赴。因为相聚是为了今后某一天,毫不遗憾地分离。某一天,有人流泪,有人流血,有人生离死别,有人消失不见。


谭宗明翻看那些照片,“因为我也梦见过。”他低声说,“梦见我在唱《苏武牧羊》,你为我伴奏,屋里红烛高照,新年到了。所有人都在。”


 


赵启平先进的餐厅,谭宗明距离两步跟在他后面。他定了一个隔间,竹编的屏风与外面隔离开来,坐的位置能看见那个池塘,也能听见假山上的流水。


李熏然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们,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眼前的景象意味着什么,“我还以为,谭总真的好心请你去厦门‘散心’。”,他侧过脸,偷偷冲凌远挤眼睛,“果然是你猜对了。”他说。


“恭喜你们了。”凌远倒了杯酒,他没太有玩笑的表情,大约是真心想祝福,“也恭喜你,挺过来了。”他跟赵启平轻轻碰杯,琤琮一声清响,杯子里的红酒晃了晃,杯壁就被涂上旖旎的红。


“没什么挺不挺过来的。”赵启平只是笑,喝了口红酒,“当那天我突然发现,在网上,我申不申辩都没什么用,没人会听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挺过来了’。”


他刚说完这句,感觉到谭宗明在桌子底下握了下他的手,于是他也握住他指尖,示意他,自己只是随便谈谈,那只是事件过后,他的一个感受罢了,没什么可担忧。那天他在电脑前面坐到黎明,终于发现,不管他如何忿忿不平,如何声嘶力竭,如何想表达出内心的委屈和不甘,其实都是没有用的。若是陷入泥潭,挣扎只会越陷越深,越来越洗不清。他才明白这场闹剧教会了自己什么,人间某些道理,他需要慢慢懂。


那顿饭气氛很是不错,四个人都知趣,都聪明,也都通情达理,这样的人坐在一起聊天吃饭,可以称得上是一种享受。六院的分院已经装修完毕,年底就能投入使用了,到时候,赵启平准备搬过去,到那里工作。按照凌远的话讲,就是分院离他自己家、离他爱人家都更近,天时地利人和。


他毫无芥蒂地笑了,余光看着谭宗明,两人都恰到好处的微醺,恰到好处的愉悦。谭宗明左手伸过来,若有若无地环在他腰上,与凌远碰杯表示感谢,他说,那再好不过了。


温暖的手臂绕在腰间,水声静静地响,有夜风有星光。那时,赵启平突然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从未有过的东西。曾经他不是没有感受过什么“喜悦”“幸福”,可是,似乎总像是雾里看花,也不是不欢欣,只是隔了一层玻璃,忽近忽远,忽隐忽现。


但现在,他真切地触摸到了,所谓“幸福”不过就是一团云,就凝在他指尖,脆弱单薄,可是,他竟然可以离它那么近。那时,他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那么多人宁愿忍受种种肮脏,种种难堪,忍受种种世态炎凉,心甘情愿地长久羁留人间,流连忘返。


 


清明节假期的时候,谭宗明邀请赵启平去郊外度假,那里有一处私人山庄,风景漂亮,隐秘性强,只有走水路可以到达。渡船靠岸,早已经过了晚餐时间,山庄的主人就在码头迎接他们,木栈道被芦苇挡住一大半,野鸭刚刚羽翼丰满。


主人领他们去住所,问需不需要一些夜宵。两个人路上随意吃了点,这会没什么胃口,只要了茶水。住的房间极宽敞,处处落地窗,几乎半露天的设计,窗户上,还有床的四周都是白色纱帘,风一吹,就次第飘起来。像《倩女幽魂》里的兰若寺,可是少了那份阴森,变成绝对的静谧。


赵启平刚洗完澡,坐在窗台上擦头发,两条腿光裸着从衣摆里垂下来。室内开着那盏大顶灯,光线太明亮,他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于是跳下来把灯啪地关上,黑暗像潮水一般,突如其来降临。


山庄三面临水,一面临山,他们的住处就依水而建,入了夜,能看见地面上的景观灯,沿着木栈道延伸到遥不可及的地方,星星点点。他发现方才下船的那个码头,不远处就是一座石桥,曲折蜿蜒,连接着水心一座亭子。风变得凛冽起来。


赵启平朝那个亭子的方向一直望,目光潋滟,忽然开门走出去。外面是个露台,谭宗明就坐在那里读书,他过去,与他并肩坐着。


“想听我讲个故事吗?”他轻声问。


谭宗明放下书,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可以啊,”他说,“你愿意讲,我就愿意听。”


不用他们之中谁提议,两个人早有一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听故事,当然需要更加应景的场所。他们起身,回房穿着整齐,往那座湖心亭去。


船工远远看见,划过去为他们摆了茶。


赵启平的声音本身就格外好听,像人一样棱角分明,来到夜色里,声线就蒙了一层神秘的光晕。那种声音,天生适合用来讲些旧事,他能把陈年旧事里的灰尘全部抹去,换成醇厚,换成风吹草低的苍茫。


他要讲的故事,经历了许多次转述,已经失了真,有些情节早已不可考,像年久失修的钢琴。但他觉得,这架钢琴即使无法重见天日,也至少见一见此刻的月光。


远在赵启平父亲的叔伯辈,在80年代曾经受过委托,寻找一位老人。那几年赵父还年轻,正在学医,叔伯退了休,当时自发组成了一个医疗团队,去全国各地的养老院、福利院,义务为他们提供检查治疗。大约是在1982年,一位自称明晗的先生找来,说希望借他们医疗团队寻找他的大伯,名叫明楼。


那时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位长辈,明楼先生的二弟明诚,是他完完整整地告诉这个团队,当年发生的那些事。


这样年龄的老者,大约出生在辛亥革命之后没几年,从少年到青年,再到衰老,看尽了几十年所有动荡、纷争、变迁,无需多言,只要或站或坐地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庄重,浑身都是岁月,整个人就是一部近代史。他说,明楼与他只有宗法,没有血缘,明晗也不是他血缘上的侄儿。


他儿时受过养母凌虐,被明家恩养,十四岁那年,跟随明楼大哥去了法国读书。明楼曾说,一定要让他受高等教育,世界越不堪,他就需要越坚忍。后来,也许是他太过坚忍了,他违背明家“不问政事”的家规,做了中共中央交通局烟缸的下线,在1935年只身去了伏龙芝军事联络学校。四年之后,重回故国,带着三重身份,陪同兄长参与斗争。


那个年代许多类似的家庭,其实都有相近的经历。并不完全是“担负起”天下兴亡,即使你拒绝过问,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某一天,“天下兴亡”这四个字也会像四片雪,防不胜防,毋庸置疑地,落在你的肩上。所以无法闪躲,最好主动迎接。明楼说过:这就是战争。


1942年,明晗出生,他是小弟明台和未婚妻的儿子——明镜去世后,明家还没来得及给他们办一场像样的婚礼,他就转移到了北平。在那里,明夫人诞下这个独生子。


同年,明台夫妇牺牲。明楼在任务中失踪。明晗被北平中共地下党暗中带到上海,交给明公馆里仅剩的那一个人,当时正准备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明诚。据称他计划的那个行动,代号简洁明了,就叫“裂瓷”。青瓷正欲从高空坠下,却被那不满周岁的孩子接住,孩子抬起脸,水灵灵的眼睛,对他纯洁无暇地笑。


“连我父亲都没见过明诚先生的样子,不过,当我听说他党内代号‘青瓷’的时候,他的模样自然而然就在眼前了。”赵启平缓慢道,“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翠色来。满山的苍翠葱郁,好像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了。”


明诚带着孩子去了巴黎,在那里独身一人养大这个明家血脉,同时没有放弃寻找兄长明楼。可是,距离和通讯手段种种限制,兄长一直杳无音信。等到他终于得以回国的时候,已经是20世纪80年代,天地早都变换了,寻找更是艰难。明晗打听多年,找到这个或许能提供帮助的志愿者组织。


他们是在一家养老院内找到明楼的,那是1984年,寒冬腊月,雪一场又一场地下。然而明楼先生,早已故去在83年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


明诚的原话是,他们终于还是至死不得相见。


在当时那个年代,“名节”这个东西既弥足珍贵,又一文不值——因为贵贱之间,也许只是半分钟的事,也许下作者佯装高尚,也许高尚者自甘下贱,也许为了某个隐蔽却明亮的目标,士大夫都跪了五斗米。所以那些年,明楼与明诚虚与委蛇,并不甚介意走在街上,就有愤世嫉俗的学生指着他们的座驾大骂“汉奸”,他们的形象是汉奸形象,有些标榜爱国重于生计的商铺,拒绝卖给他们商品,他们若有后代,出生的那一刻起,纯真可爱的婴孩就是汉奸家属。而这些他们都不介意,有时候,他们甚至都拿这个称呼作为笑话。


可是,明诚先生得知,明楼故去以后,既无追悼,也无祭拜,只有一位堂哥的女儿前来料理后事,极简单的丧礼,就将他葬在了郊区的墓园中。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或是根本并不知晓,他曾经做过什么,留下过什么。


战争时期,每一身衣装都可能是殓装,每一句话语都可能是遗言。那天明楼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看着那座城市,而风,从更高处俯冲下来,像只鹰。他就这样看着楼下街道,那里穿梭着人群,熙熙攘攘。他说,我希望告诉所有的人,我是个抗日者,是个中共党员。


他生前做的是个什么工作,自己并不是不知道,相反,没人比他更了解。明诚也陪着他,他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他当什么名,自己就当什么名。陪他将军百战身名裂。


明诚带着明晗去郊外祭拜。枯黄杂草覆盖着墓碑,那上面孤孤单单的两个字,明楼。不是英烈,不是志士,生无礼敬,死无悼念。一抔黄土而已。


明诚先生没有把他的坟迁回苏州老家,然而清明寒食,年年祭拜,也叮嘱明晗和他的后人,今后无论如何不能遗忘。后来,在1998年的秋天,一个同样凉爽,同样月明星稀的夜晚,他无疾而终。


两人葬在一处。


 


“无论他们和我们到底有没有直接关系,”谭宗明轻轻叹了口气,握着赵启平的手指,他说,“我想去祭拜两位先生,就今年清明节。”


“当然。”赵启平应下,声音在黑夜里有种冷冽的清晰,很轻,却掷地有声,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我父亲告诉过我,据说,明楼先生当年在伪政府工作的时候,曾经很喜欢一首诗,我查了,然后把它抄了下来。”


谭宗明接过那张纸条,刚刚萌芽的一丝光线,已经够他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与此同时他发现,那首诗是那么熟悉,似乎某个年月里,反复朗读背诵,早已烂熟于胸,变成他的一部分。赵启平的字迹隽永,但字里行间的行笔却有些犹豫,他想,他抄写的时候,大约也是如此想法。过往从史册里渗出,流在周遭的风中。


所以,那风变得清冷,他们吸入的空气里,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光。东边开始亮起来了,仅仅是一点莹白色,夜空太黑太深沉,它不足以点燃,不过,黎明迟早会来。水鸟扑扇着翅膀从湖面擦过去,带起水雾,船家就醒了,在船舱里点起一支烟,长长叹息。


谭宗明沉下声,把诗读了出来。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


我的时代还没到来,有的人死后方生。出自,尼采。”


 


TBC.

【楼诚衍生】【谭赵】《人间夜雨》(九)

快码字去吧看把你闲的:

warning:有部分赵启平x初恋女友回忆


快完结了~嗑着浴袍东boy写出这一章。


【九】爱情是一场革命


 


午后,谭宗明领着赵启平去了这家酒店的私有海滩。冬天还没褪尽,春天还没到,这时即使阳光明朗,大海也没有那种类似谄媚的热情。它始终有些淡淡的慵懒,海就是海,也不发光,也不发热。他们都觉得,那很好。


厦门这座城市,和其他的海滨城市也没什么很大区别,空气里也有恰到好处的咸腥味,海边也密布着旅店和特产店。要说唯一的不同,那大概是这座城市要稍微粗糙一些,没有故作姿态的秀丽,即使有,也是粗制滥造的秀丽。可这种粗糙恰恰是美的,人们喜欢大海,不也正是因为它那一分恰到好处的潦草。


赵启平就这样躺在沙滩椅上,喝着红酒,跟谭宗明聊起了自己的初恋。


他自小就有点与众不同,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为什么总和别人不一样”,小时候的玩具、喜欢去的场所,到大一些的兴趣爱好。在男孩们还在踢球玩卡牌的时候,他就喜欢看书、看电影,不论是否适合他这个年龄。有时候,周末傍晚,他不和家人招呼,或许只告诉姐姐,就带着一本书去那些破败巷子里,蛛网和灰尘、墙皮和铁锈,最适合伴读。


也许就是因为看的书太多了,也太复杂了,让赵启平太特立独行,太超脱,所以十六岁那年,他迎来那个与众不同的爱人。人们都说,初恋情人是一辈子心底的痛处,可他没有,他现在想起她,全是淡淡向往与怀念。怀念她,也怀念那时候的自己。


那个女孩叫贵婉,那一年二十岁,大赵启平四岁,正在上大二,与他是对楼的邻居。


“她说,我是她的小王子。”赵启平笑道。


“甜得发腻。”谭宗明点评。他们承认,这时候他们由衷地开心。


贵婉并不算非常漂亮,但很有味道。他是说,有大多数二十岁女孩不具有的味道,那与“气质”一词也不同,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走进南方村落里某间房子,扑面而来那种难以言喻的樟木香气。


是他先跟女孩表白的,实际上之前,他们已经眉来眼去许久,一句表白只是个过场。不知道是赵启平早熟,还是她晚熟。总之那一年,他许多次忍不住想跟同班同学炫耀,自己有个大他四岁的女朋友,可是每一次,都欲说还休了。并不是这不值得炫耀,而是他觉得,若是说了,有什么明明很高很庄重的东西,会消失不见。


后来,过了许多年,赵启平明白了,那时他是不愿意两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场毫无营养的谈笑风生。


他们交往了一年零十个月,甚至没有吻过对方的唇,一切接触仅限于亲吻脸颊。每一次她跟他拥抱,既像大姐姐,又像小姑娘,极少数的时候,也像个母亲。贵婉不是不介意年龄,甚至因为介意,他们的交往自始至终只有彼此知道,有时她会问,小王子,你知道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吗?


在谈恋爱。他答。十六岁的赵启平嗓音有种微妙的不修边幅,那是只有青春期男孩子才有的,像丛生的蓬勃野草。他放学的时候,女孩会准时等在校门口,拿着两瓶冰镇汽水,一边喝着,一边结伴回家,他们每天的相处也就是这短短二十分钟路程。


赵启平喜欢陋巷,碰巧,贵婉与他相似。他们觉得那样的巷口有种与生俱来的岁月感,不用言语,就荒草丛生地摆在那里,岁月会自己表达自己的。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就是如此,那种沧桑与坚韧,他们情有独钟。


那是他是庆幸的,居然有一个人,会完全理解他这种奇特的喜好。他以为自己一辈子只能做一个异类,父亲,不,亡父眼中“跟别人不一样”的坏孩子。可以说是知己,但并不完全是。因为她的存在,赵启平才有些欣慰地觉得,他不是世上突兀的例外。


小王子每一次都回答她,我们在谈恋爱。尽管那时候他根本还不懂什么是爱,尽管后来,过了十几年,他还是不甚明了。可是他爱她,他知道,他掏心掏肺地爱她。整整十五年,就爱过这么一个人。


高二毕业的那个暑假,他搬了家,把旧书整理成堆卖掉,在那时又看了一遍《小王子》的故事。那个故事在他非常小的年纪里,大约小学二三年级吧,姐姐就给他读过,到底有没有听懂,他想他是有的。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每看一遍,心境不同,理解也不同罢了。


“小王子说,在她不高明的把戏里藏着最深的温柔。花朵的心思总是让人猜不透。他说,我太年轻了,不明白该如何爱她。”


搬家之后,赵启平和贵婉还是每天来往的,可是没法一起放学回家,于是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卖部里见面,两人用一分钟时间仰头喝干一瓶汽水,相视一笑,各自分离,潇洒的像是武侠小说里的剑客。那一年,贵婉明显更成熟了,也更出挑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更加花团锦簇。


赵启平明白的。或迟或早,他们是不可能的。


后来,他高考结束,去北京上大学,后来又留学美国。那时中国的网络时代正在繁荣发展,网上全是新事物乱蓬蓬的生命力,比如QQ,比如火星文,比如非主流。其实那时候的网民多么单纯可爱,QQ表情里,笑脸就是笑脸,没有暗喻,也没有笑里藏刀。可是,他没有问女孩要她的QQ号,甚至没给她自己新的手机号。


通知书寄到他家那天,赵启平十八岁整。他迎着七月的烈日跑出家门,找到贵婉,与她喝了最后一瓶汽水。分道扬镳,是他们早就习惯,早就烂熟于心的事。


大一那年,他从姐姐那里听说,曾经的邻居,这个女孩,又经历了一场恋爱,可是失败以后反目成仇,被前男友构陷,那男人在还很单纯可爱的网络世界里编造了可怕的谣言,套路都一样的污秽肮脏。那些年网络像野草像细菌一样生长,谣言传播的太快,贵婉声名扫地,在某个美丽的清晨,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她跳进了一条废弃的人工河。


那是2004年,“非典”刚刚结束不久。麻木和惶恐的人心,正需要爆炸性新闻的刺激,而她,殉葬一般的,变成了那个“刺激”。那时,网上盛传着一首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直白,叫做《丁香花》。


 


当花儿枯萎的时候,当画面定格的时候,多么娇嫩的花,却躲不过风吹雨打。


那坟前开满鲜花,是你多么渴望的美啊,你看啊漫山遍野,你还觉得孤单吗。


你听啊有人在唱,那首你最爱的歌谣啊,尘世间多少繁芜,从此不必再牵挂。


 


不知道为什么,赵启平那天在大学的理发店里,第一次听见这首歌,就想到了这个女孩,他的贵婉。从此以后,每一次《丁香花》的旋律出现,他都会全心全意地怀念一次。好在,年复一年,这首歌像个太古旧的故事,消失在前仆后继的茫茫人海。


到看见谭宗明那天为止,十五年过去了。这十五年,赵启平万花丛中过,但实际上,他只爱过这么一个人。即使小王子说,他不知道该怎么爱她。


 


“也是零四年,我看了本小说,不是什么名著,是最普通的通俗小说。”赵启平讲完了故事,躺在摇椅上,深深吸气,又缓慢呼出来,他说,“作者是个又温柔又狠毒的女人。她写道,爱情是一场革命。*”


“革命无不从流血开始。”谭宗明与他心领神会,又仔细品了品那句话,既精炼,又经典,“而经历每一次爱情,天地都变换一遍。”


“我觉得,杀死这个女孩的,并不是谣言本身。”赵启平闭上眼睛,心里不知怎的,有些钝痛,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真的只剩下些许怀念了,他以为过几年,怀念也会不见了,他说,“而是因为谣言的存在,一夜之间,所有人都不再信任她、追随她了。可是,革命尚未成功。”


海风凌厉地呼啸而过,掀起连绵不断的浪,像一座座山峰,拍打在沙滩上、礁石上,骤然碎落。谭宗明看出他有点难受,走过去坐在他那边,轻轻握住他的肩。他向来知趣,也通情达理,可这是第一次,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一个人。


“宗明,你知道为什么,我会忽然想起她吗?”赵启平依旧闭着眼,但他感受到了肩上的热度,虽然不足以盖过那阵莫名汹涌澎湃的悲伤,但是至少,他在谭宗明靠近他的时候,分清了往昔与现实的界限。分不清虚实,是危险的。


“这几天,他们扒出我的所有传闻、八卦,真的假的,我都看过了。”他缓缓道,海风就在他耳边凄厉响着,像鲸在深海的呼号,“其中有一张照片,是个女人,不仅好看,浑身上下还有说不出的味道,像极了八十年代的港星。”他说着,叹了口气,“那时我纳闷,这又是个打哪来的女人。后来,我坐飞机来厦门的时候,看着窗外那片云海,才突然想起来,那是她。”


那是她。她不是小王子的玫瑰花,不是什么“初恋情人”。她是赵启平第一次参加革命时的战友。马革裹尸,身名俱裂之后,却无人追悼,留着骂名。


“宗明,可是现在,我居然认不出来她。”赵启平说出这一句的时候,慢慢靠近了谭宗明,脸贴在他怀里。现在,他有了新的、美好的爱人,即将要加入一场新的革命了,十五年过去,他的人生也许终于可以焕然一新了。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可是这时他发现,他旧日同袍战友的坟茔上荒草丛生,连同他自己,都全然忘记了去祭拜她。


而这时,他自己成了谣言的受害者,他才发现其实宿命就站在某个路口等着,你不屈服,便不屈服好了,可是你是躲不过的——人生何处不相逢。


可怜无定河边骨。真是好大一场荒凉。


谭宗明抱着他,像抚慰孩子那样,轻轻抚摸他的脊背。赵启平埋在他胸口,知道自己的眼泪终于畅通无阻地淌下来。


 


谭宗明在厦门忙完了公务,带着赵启平在这里又住了一段时间,权当给他散心。这期间,上海那边,公安局里有李熏然,六院里有凌远,他们两人尽力帮着赵启平辟谣,也清除谣言带来的连锁反应。


赵医生不远万里去酒店找谭总,并没如想象中那样变成爆炸性新闻。他若坐在家里一动不动,谣言会一天天愈演愈烈,可他近乎飞蛾扑火似的,从上海飞到了厦门,那些恶毒、尖酸、别有用心,反而减退了。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刻意给他们喜欢的戏码时,他们反倒像是失去了兴趣。


起初,李熏然打电话来抱不平,说我们累的两眼冒金星,你俩当事人倒跑去吹海风了。可过了几天,发现赵启平心理状态不错——本来他就又倔又坚强,这下是更加不错了——他们也就不再说什么。凌远开玩笑,说听说你去厦门那天,还怕你小子是去跳海寻短见的。


他说的没错。那一片海,赵启平是真跳下去了,当那天酒店大堂里,谭宗明带着一身异乡的气息走出来,电梯浮浮沉沉,像是某种发光的海洋生物。他就知道,那海深邃、澄澈、摄人心魄,他逃不掉了。


谭宗明坐在沙滩椅上,看着赵启平在不远处,踩着海水冲刷的那些痕迹,沿着沙滩走。阳光是浅橘色的,把他照的一半暗影、一半光。沙地里还有个残破的、孩子堆起来的长城。他几乎立刻想拿来画具,把这画成一幅油画。


这几天,赵启平不知怎么,举手投足之间,真的有了一些人间烟火的气息,至少,看上去不再那么出离,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羽化成仙似的。谭宗明望着他的模样,觉得欣慰,又隐约觉得可惜。某一天,神感受到了人间的喜怒哀乐,于是变成了人,在古今中外所有童话神话里,这既是个喜讯,也是个悲剧。


“想什么呢?”赵启平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来,扶着椅背。


“想再把你画成画。”谭宗明向后捉住他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下,“原先那张被弄脏了。我给你画个新的。”


赵启平摇头,“我就只要那一张。”他说,“再画什么,意义都是不一样的。”他绕过来,腿上沾了细碎沙砾,有海水的气息。他向着光抬起头,眼睛稍微闭了闭,又睁大。


涨潮了。大海生机澎湃,像婴儿放声啼哭。赵启平赤脚踩着沙滩,朝海的方向慢慢走过去,海浪朝着他直扑过来,他不躲,也不伸手挡,任由那些浪头一波一波拍在他头上、脸上,顺着发梢流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恍惚之间那个画面就变了,变得熟悉,也变得锥心刺骨。似乎某一天,他也曾一个人巍巍然站着,面对海浪,面对子弹,面对千军万马。


谭宗明也走过去,与他站在一块。一个浪从头顶浇下来。他向他走来的时候,心里突然澄明起来,一切都还好,至少,经历了这些事,赵启平成了人间生灵,可他那根傲骨始终没有变。他起初的感觉没错,那是不会变的,即使穷途末路。


“明天,就回家吧。”赵启平淡淡一笑,满脸的海水,一滴滴淌下来。


 


他们定了夜晚的班机。可是在飞机上,两个人都睡不着了。乘务送过饮品,关闭了走廊上的大灯,于是他们就开着头顶阅读灯,坐在那闲聊。


后排的座椅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女人唱着儿歌,模糊不清地安抚。发动机的声音响的单调,那种千篇一律的轰鸣,最能让人忘记身在何处,在东方还是西方,天南还是海北。


“你也许知道。”谭宗明握着赵启平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搓揉,他骨节清晰漂亮,握在手中像握着一节玉,他说,“安迪说,她已经跟她邻居那个女孩在一起了。”


赵启平点头,他即使没有直接听她说,也早就猜到,毕竟那天撞破好事的人是他,“我知道。”,他说,“安迪比我勇敢的多。”


一直以来,一件事情他不去做,不是因为不愿,骨子里其实是不敢。也是因为,他太明白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冷静起来就冷若冰霜,一旦投入,就烫的飞蛾扑火,直要把自己、把他人都烧成一把灰烬,才能痛快。没有中间地带。所以他不敢让自己太投入,对于平常生活是这样,对于爱情,尤其如此。


起初与谭宗明交往的那一两个月,故作姿态的冷静,像一缕丝,千钧一发地吊着他的心脏,他都能看见,那里鲜艳又生生不息。那根丝是什么时候断裂的,他分不清,或许那是个缓慢的过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万劫不复了。


“其实,你也很勇敢,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谭宗明温柔地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总有种深不可测的柔情,能把人吸进去,然后溺死在里面,他笑道,“很多时候,我也非常钦佩你。”


“投身革命。”赵启平仰起脸,轻声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他们回到上海那一天,是二十四节气的惊蛰。草长莺飞,万物复苏。谭宗明不知从哪弄来了树苗,一棵幼嫩的小白杨,与赵启平一起,栽种在自家庭院里。


种下它的当晚,赵启平躺在谭宗明怀里,两人安然地听着,外面下起雨,淅淅沥沥、缠绵悱恻。天庇佑,那白杨树会活下去,会活几十年、几百年,长成一片绿荫,长成参天大树,长成他们的墓碑,会代替他们继续永恒。


 


 


TBC.


* 出自 笛安《告别天堂》(2004版)